崔绍远看向他,闻父说, “黄慈一事,你自可去望城查证,至于高娘子他们……” “都是可怜人,能过上平静日子不容易,崔公子别去找他们。” 闻父语重心长地告诫崔绍远。 崔绍远心上一紧,想也不想道: “您放心,我不会找他们。” 崔绍远自己承诺不追查高娘子等人,便是大丈夫一诺千金,绝不会违背。 尽管他也不确定闻焉他们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不查被害者,施害者他却要追问一二。 黄慈固然已死,但他的上面还有个主子。 关于这个主子,闻焉只字未提。 端看几人神色,也不像不知道,难道是另有隐情? 崔绍远边想着,口中已问了出来: “这吃人的恶鬼是谁?” 话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焉,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是他的打算注定落空,闻焉素来难看透。 同她朝夕相处的闻家人都不清楚她心里整日在想什么,何况崔绍远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外人。 倒是他,喜形于色太易懂了。 到现在为止,都没发现自己正被牵着鼻子走。 明明比闻和宁兄妹年长几岁,但察言观色的功夫差远了。 这点牢房中的几人都看在眼里,并且迅速更换了应对他的方式。 正逢闻和宁给闻焉手中空了瓷杯添水,听得崔绍远这一问,他先瞥了一眼闻焉,然后手一抖,水从杯中荡了出去,却又险险避开闻焉的手。 他动作明显,瞎子看不见也能听见些许动静。 闻和宁慌乱地放下壶,在身上到处摸帕子,没摸到,只得厚着脸皮放下手冲闻焉笑了笑。 崔绍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遮住眼底的精光,沉声追问: “是谁?” 闻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现在不能告诉你。” 比起她的气定神闲,崔绍远则多了几分急切:“为何?” 闻焉不语,他正欲再问,这时余光瞥见闻和宁,崔绍蓦地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半张脸隐在隐形里,晦暗不清: “是官?权贵?” 闻焉直勾勾地盯着他,闻家其他人纷纷面露异色。 见此,崔绍远立马明白。 他猜对了。 明明真相已到眼前了,可就是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崔绍远喉头滚动了一下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块百炼不折的铁板。 “此人的身份就这么说不得?” 他不甘心地恨声问到。 闻焉冷静地看着他: “知道还问,给自己惹祸。” 崔绍远:“大丈夫何惧至此?” 闻焉:“你不惧,你爹呢?你崔氏一族呢?” 崔绍远一怔,片刻,表情复杂难辨。 闻焉的话提醒他,让他有了顾虑,但他在犹豫,在衡量,在思索。 他不死心。 他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可他偏知道了。 吃人这是件何其骇人听闻的事,更遑论还将人当畜生豢养,无视人伦蔑伦悖理,这般行径,这般行径…… 崔绍远越想心中难以抑制心中涌起的强烈怒意和不甘。 权贵欺压百姓,盘剥民脂民膏,搜刮民财,强抢民女…… 崔绍远以为他已算是见多识广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大开眼界。 他无不讽刺地想。 “还请姑娘告知,有事,我崔绍远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旁人。”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闻和宁在旁幽幽来了句, “还是各扫各家的屋前雪吧,明哲保身,别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他说罢,闻父亦叹了口气道: “你年少气盛,见不得这些事想出头是常事,但崔公子你有大好的前程,莫要一时冲动,断了自己的路。” 闻父跟闻和宁话说完,闻焉能清晰地看见崔绍远的整张脸腾一下红了个彻底。 崔绍远又羞又怒,方才竭力压抑的怒意噌地全冲上了脑子。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僵,双耳嗡鸣。 闻父跟闻和宁的话不亚于迎面扇了他一耳光,而他这番探问颍州之事,更显得十分虚伪。 崔绍远张嘴就要解释,可话到嘴边面对牢房中几人的目光,他忽然就明白,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 如闻父所言,他有大好的前程,谁人为了些不相关的人,舍弃自身。 短短几息的时间,崔绍远脑中闪过许多个念头。 人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看他沉默,闻和宁有些失望,又偷瞄了一眼闻焉。 他三姐姐不会看走眼了吧。 刚这般想,对面的崔绍远有了动作。 只见他突然拔出佩剑,摘下头上束发冠,随后霍然挥剑,一剑割下了自己头上的发。 崔绍远手拿断发,零碎的短发盖住了他的额头眉眼。 众人被他这一番举动都惊住了。 闻焉坐直了身子,眉梢一扬。 其他人则交换了一个眼神,怀疑是不是把他刺激过头了。 “今日断发明志,还请姑娘和诸位告诉我全部真相。” “我若对不平事袖手旁观,姑息养奸,当如此发。” 断发起誓是件极重的事,崔绍远做到这步可以说是豁出去了。 几人生出种尘埃落定之感。 “坐下说。” 方才激动之下起身的崔绍远经闻焉提醒,抿了抿唇又坐了回去。 原以为能听见恶人之名了,哪成想,闻焉话锋一转道: “望城之事说完了,我们再说溪县。” 崔绍远先是愣了愣,但随即又愕然, “溪县?” 他思绪还在吃人的恶事上,却又听她说溪县,不免茫然,不过他还是皱眉边想边说, “溪县之事,我也略知一二,听闻之前溪县中瘟疫横行,满城百姓染病身亡,最后是吕大人从容赴死,一把大火烧了溪县这才阻止瘟疫蔓延,以绝后患……” 话说到后面,崔绍远发现闻家人的表情变得异常怪异,他止了话头,眼皮一跳, “难道这件事也有隐情?” 闻和宁没忍住小声嘀咕道: “还真往姓吕的脸上贴金。” 闻长宁面露不屑:“让他死的那么容易,真是便宜他了。” 听兄妹二人这么说,崔绍远心中确信了猜测。 此事果真非传闻中那回事。 他呼吸一滞:“溪县究竟怎么了?传闻都是假的?” “不算。” 闻焉掀眸看向崔绍远。 她面色波澜不惊,但说出的话依然让崔绍远心惊肉跳, “溪县的确有瘟疫,不过在吕潭来之前,已经被控住了。吕潭也不是舍身取义,他是被我杀的。” 崔绍远下意识看向闻父,闻父同他四目相对,不闪不避: “当初我们途径溪县,乔装入城,本是想在城中休整休整再动身,不料时值瘟疫爆发,我们被困在城中不得离开。” 说到这,闻父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安坐在旁,没怎么说过话的浮生,继续说道, “浮生师父是第一个发现城中有瘟疫,他主张封城,将染上疫病的百姓隔离医治。 后来也是浮生师父寻得良方,使溪县疫疠尽除,救了溪县百姓。” 崔绍远的目光随着闻父所动,落在了浮生身上。 待听到他所做下的功绩后,崔绍远虽仍不清楚闻焉他们口中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但端看浮生的模样,崔绍远却在其中看见了佛性二字。 有言道,相由心生。 崔绍远看着浮生通身的佛性和慈悲,做不得假。 崔绍远性子浓烈,爱憎分明。 他冲浮生拱手道: “师父慈悲为怀,大善。” 浮生起身,神情悲悯,目光幽远浮荡着哀怜,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一颔首。 崔绍远心绪起起伏伏,腮边肉紧绷地发酸。 他阖眼缓了缓,才睁开眼哑声问: “那吕大……吕潭是怎么回事?” 闻焉清清淡淡地说着:“他想杀我们,恰逢溪县瘟疫,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为何要放过?” “他想将我们困死在溪县,不过后来发现,此法不通,便另谋一策。” 闻焉慢慢吐出四个字: “纵火烧城。” 崔绍远手指死死扣进肉里: “是他放的火?” 闻和宁愤愤地补充:“他不止防火,还用毒,用火雷,人面兽心的东西,为了杀我们,不惜让全城人给我们陪葬。” 崔绍远眼睛发红: “他不惜屠城也要杀了你们?” “为什么?” 闻焉讥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