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又是一拍醒木,说书人话锋一转:“可是偏偏滥妖之劫爆发那天,三圣中出了件大事!” 众人屏息凝神听他讲,摊前也陆陆续续吸引不少人停步。 “三圣之中唯一的女子,‘清平剑’郁连竹,正在此时发觉自己已有身孕。” 底下一阵哗然,众人面面相觑。 “你这别是哪里听来的野史吧!” “三圣中虽有二人结了道侣,可从未听说他们还有孩子留在人间呐!” “你可不要平白污蔑三圣,坏了他们的名声!” 说书人捋捋胡须,笑而不语,良久才道:“各位看官,许多奇闻轶事也是坊间口口相传,难以考证,在下并无对三圣不敬之意,今日正值节庆,说来消遣,诸位听个热闹便是。” 听他如此说,底下的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 “滥妖之劫爆发,镇中支起结界只出不进,急需三圣出面抵御,但即便是修道之人,怀了身孕,依旧免不了与凡人吃同样的苦,如此这般鏖战几日,清平剑渐渐支撑不住,不仅无法出战,还似有小产之象,其余二圣再如何强大,始终力有不逮,惠仙镇一时失守,结界破裂,放走许多妖邪恶兽,造就滥妖之劫开端。” “清平剑向来好强,得知镇守失败后心境不稳,为顾全大局,狠下决心,甘愿堕去腹中孩子。但正在她即将动手之时,有人带来了帮助她的法器,能够将她肚中孩子转移到法器之中孕育,叫清平剑得以放手出战。” 人群中有人道:“那莫不是瀛洲仙岛的人?” “正是!”醒木再拍,“瀛洲仙岛的仙人修士向来避世不出,尤擅奇门异术,这孕育胎儿的奇妙法器恐怕也只有他们才研制得出。” “再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然后便是人尽皆知的平定灾乱,重建人间了。经此一劫,也叫三圣大有突破,迫近飞升,此番只是说些不为人知之事罢了……” 任妙忽然感到袖子被什么扯了扯,转过头去。 “我们走吧,”燕策白垂着眼睛,“这没什么好听的。” 任妙默然,拉着他快步钻入人群,将那说书声音远远甩在后面。 本以为可以听些斩妖除魔大展拳脚的故事,结果竟听得清平剑前辈有意打掉腹中孩子的轶闻,而这差点被扼杀的孩子又偏偏近在眼前…… 他从小就离开了父母,又听说自己的到来不被爹娘欢迎、不被人间欢迎……会不会也十分难过? 任妙头脑里乱成一锅粥,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停下脚步去听这一出,只知道漫无目的地拉着他到处乱转,走了片刻终于到达人迹稀疏的地方,蓦然感到手掌一紧。 燕策白比她大上一圈的手滑下袖口,紧紧握住她的,叫她被夜风吹凉的皮肤顷刻便汲取到热意,慢慢发热、发烫,暖流顺着手臂一路攀升,涨得她胸口都在乱跳。 “做什么?”她转过身去,抬眼望他。 燕策白一时没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站着望了她好一会,良久才开口道:“面具吧。” 任妙呆了呆:“什么?” “我说,戴面具就挺好的,不过,”燕策白眼睫低垂,风过时如竹叶抖颤,莫名有些萧瑟意味,“我想要一个和你的老鼠面具差不多的……可以吗?” 她目光游移,支支吾吾:“我……我哪里有什么老鼠面具……” 跟她那老鼠面具差不多的……任妙张张嘴,又觉哑然。那不就是要她画一个给他吗? 她沉默下来,忽而有些气恼,发觉自己这么长久的努力伪装在燕策白面前根本就是透明,于是破罐破摔、龇牙咧嘴道:“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做了多久,步骤有多繁琐,需要多少材料?你现在没钱、没灵石、没宝贝,你要拿什么跟我换?” 燕策白抿了抿唇,没有马上答话,冷风吹过,将任妙手臂上的热意吹散不少,这叫她头脑稍微冷静些许,想着或许是刚才的说书刺激到了他,准备拿出些话来安慰安慰燕策白,却听他忽然出声。 “我的确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宝贝了,”他看着任妙,另一手放在自己心口,“不过还有这颗心、这条性命,眼耳口鼻,手脚四肢,血肉骨头——你高兴的话,都可以拿去。” 她不喜欢谎话,所以他这次很真心。 她会拥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样想想,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 倘若之前送她那枚扳指是自己的骨头就好了。 燕策白是认真的,任妙当然也领会到了,刚消散下去的灼热于是又唰地爬遍全身,叫她头脑发麻,手脚发软,晕晕乎乎,说不出话,分不清是害怕还是……还是…… 她知道这样不妙,非常不妙。 她蓦地松开热意的来源,将自己从难以喘息的混乱中解救出来。 “我方才,方才明明看见有摊子卖面具了……”任妙不敢看他,假装往前寻找,一边快步往外走,“快来,我带你过去。” 燕策白最终获得了由任妙付账的一个普普通通的龙面具,他端详片刻,没有多说什么,乖乖戴到了脸上。 任妙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在摊上又买了个素胚面具。 “我已经有了。”燕策白说。 “不是说想要我画个新的?难不成我还得从头开始打磨吗?”任妙不敢看他,语气撑得很凶,假装很忙地在摊子上挑来挑去,“我画什么你就戴什么,画错了也不许拒绝,没得选,明白吗?” 燕策白紧抿的嘴唇终于松开,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嗯,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恕我满身贪 买了素胚面具还得买新的颜料,任妙的锉刀也锈了,所以他们还得多逛一会,买些好用的工具再回客栈。 燕策白明显更期待任妙给她画的面具,买来那张现成的他不过试戴一会,又收了起来,接着一步不离地跟在她后边,替她一个个记着已买的东西。 不知走到什么地方,任妙鼻端忽然飘来一阵仿佛寺庙所用凝神静气的檀香,顺风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兜售香囊符纸的摊子,边缘还搁着磨好的朱砂和蘸满的狼毫笔,并几张被散乱压着、还未写完的符纸,白布招牌笔走龙蛇,上书“镇魂驱邪,护佑平安”八个大字。 这种符自然是和符修用的有所不同,没有号令或对战之能,都是平民百姓逢年过节图个吉利、求个安心,但相似的地方在于,画符师傅的上上之选都是朱砂。 任妙想买点好的朱砂,于是脚下一顿,朝那摊上走去。 摊主正埋头弯身在脚下收拾什么东西,任妙打眼扫了一圈,发觉售卖的这些符张张都笔触有力、收放利落,观之赏心悦目、灵气饱满,便觉这写符的应当也是个奇人。 “请问,可以单独卖些朱砂给我么?”任妙看够了,出声问道。 “小本生意,不单卖!”那人头也不抬,说话嗡嗡的,不知是因为含混不清或是什么,听上去竟有些耳熟。 好吧。任妙遗憾地想道。这些符倒是越看越觉得厉害,符纸和颜料也没有偷工减料,可惜修道之人的平不平安都握在自己手上,靠这些黄纸没什么意义,若她也是平民百姓,买个平安符带在身上也无不可。 “你符写得很漂亮。” 任妙出言赞了一句,抬脚要走,忽见那人抬起头来,目光掠过任妙,长久停在燕策白身上,眨一眨,眨两眨,接着猛然瞪圆了眼睛。 而任妙看见摊主模样,也不由得一惊,同样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程武又是谁? 难怪这些符写得这么好,轩辕剑宗教出来的弟子怎么会差,更别说程武这样勤勉刻苦的人了,恐怕他直到今天也还修习不辍呢。 看来他即便离开宗门,依然没有放下对符箓的研习,虽说眼下粗布短褐清贫许多,也许退门时还向宗门赔了一大笔,但能够自己开摊做些小生意,之后也会慢慢有起色的。 任妙推测出他们兄妹境况,不由得有些高兴,正想出言问候一声,猛地意识到自己现下并无遮面,没有身份,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 燕策白出现在此处,对程武而言确是值得惊讶的大事,但任妙的出现可不是。 这样也好,他认出了燕策白,或许会卖他个面子。她清清嗓子,又问:“现在可以卖我们一点朱砂了么?” 程武如梦初醒,赶紧用纸包了一些起来:“这样够不够?” “够了够了,太多了些……”任妙点头如捣蒜,忽听一道女声远远嚷道:“程武——程武——” 程武头也不抬,高声应道:“这边!” 不多时,街道那头跑来一个矫健跳脱的身影,小姑娘挽着袖口裤腿,衣着粗糙简便却十分利落,跑近时带起一阵药香浓郁的风,手上提着食盒边跑边数落道:“真是的,今日怎么跑这儿来摆了,害我从东边找到西边,医馆今日忙得不得了,我替娘熬完药才来得及给你送饭……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