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武顺着妹妹眼神飞快扫了眼燕策白,警告似地轻咳一声:“咳,食盒给我。” 程文的精神头比任妙印象中好上许多,她如出一辙地对燕策白表现出惊讶后,对上任妙视线,也同她颔首示意。任妙笑笑,正准备离开,忽然被身后程文开口叫住:“两位——看着是外乡人吧?” 任妙回过头去,见程武不明就里,程文则笑盈盈地凑过来,同她道:“你们也准备出海去么?” 任妙眼睛一亮。对了,他俩是本地人,还是修过道的,一定更了解灵舶之事。 瀛洲仙岛不仅是一个岛,也是岛上修道宗门的名字,因为位置得天独厚,足以渡海的大船少之又少,再加上宗门修士擅奇门异术,有意遮蔽具体方位,若是没有灵舶引航,任何人都难以找到瀛洲所在。 而所谓灵舶,也只是常年流传于坊间的小道传闻,究竟有没有灵舶,这灵舶能不能渡海,到了海的另一头能不能上岛,实际并无人能够解答。 任妙笃定能找到灵舶,也是从前读书时有过些许印象,但具体要找谁、如何找,她心里也有点没底,只想着到了这里再仔细调查。 她赶紧顺着程文道:“不错,我们正是准备出海,程……承蒙姑娘指点,有否听说过去瀛洲仙岛该坐什么样的船?” 程文眨眨眼,任妙便知她领会得他们要做什么了,果然她下一刻便答:“能去瀛洲仙岛的船,定不会让一般人知道,所以……自然是有个经验丰富的船夫做指引的。” 果然。任妙又听她说:“那船夫住海边,瘸了条腿,脾气不好,你们去打听打听便是。” 任妙得到这条消息已经是意外之喜,她朝程文抱拳道谢,还要多寒暄两句,身后蓦然投下一道阴影,紧接着些微热意凑近耳廓,燕策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微小的气流霎时落在她耳垂,仿若蝴蝶振翅扇起风暴,引发她下意识的心跳过速。 “任妙,任妙……”燕策白音量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缱绻的含混,或许是为了防止被别人听见,但落在任妙耳中好似加了什么东西,变得格外潮湿黏稠,“我心口好痛……” 哦,他心…… 等等!他心口在痛! 任妙马上醒觉,紧张地回头看他,见他的确嘴唇发白,冷汗涟涟,好像真的在经受莫大的痛苦,赶紧扶住他肩膀,叫他把面具摸出来戴上,随后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扭过头去草草要和兄妹二人告别,却又被程文拉住手腕。 “你们……需要符吗?”程文盯着燕策白的面具,问任妙。 任妙赶紧说:“平安符么,我们用不上,多……” “我的意思是,”程文放慢语速道,“你们需要——符——吗?” 任妙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 任妙抱着一摞新鲜赶制的障目符,满眼感激地拉着燕策白走了。程文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听见哥哥在身后抱怨道:“你又做哪门子慈善?燕师兄同我们又不相熟,就会拿你兄长做人情……” 程文看他半晌,道:“你没有耳朵吗?”听不出那姑娘说话的语调如此特别? “啊?”程武突然被骂,不明所以。 “她是社君。” 程武大惊失色:“什么?怎么可能?”社君是个姑娘? “我有七成把握。”程文道。 “这怎么,这怎么能怪我呢,”他回过神来,忿忿不平,“你对望闻问切、听音辨声这些本就是行家,我们符修又不学这个!不过,不过她为什么和燕……在一块?不会是,不会是被他挟持了吧!”他就说怎么聊得好好的突然急着要走,一定是燕策白威胁她了,这人站在身后虽不发一言但一直没安生过,他一和社君讲话就被他飞眼刀,跟宗门内那位首席师兄简直判若两人,实在可恶。 程文无语凝噎,良久才摆摆手道:“算了……吃你的饭吧。” 话说回来,这两人她看着也颇觉稀奇,原来强大如燕师兄,也会露出这般……脆弱依赖的神情么? 这俩人身上明明没有绳,却好像社君手里有什么一直牵着他似的。 任妙火急火燎地烧了张符,将符灰撒在燕策白身上,看灰烬渐渐融入衣衫,才带着他踏进客栈。 时至深夜,之前聚在大堂的仙门弟子早已四散回屋了,只有一两个还坐在角落里饮酒,当时情况意外,任妙也没来得及细看,现下多瞧几眼,才发觉这仙门弟子所着制式很是特殊,又无端有些眼熟。 “仙盟的人。”燕策白极小声的说话传进任妙耳中。 她恍然。那晚领她去见仙盟尊者的守卫,身上也是这套衣服。 仙盟虽说是各个门派的联盟不假,但要发展壮大自是得培养属于仙盟的势力,这些人选都由仙盟高层从各门各派中挑出,大多是朝天资聪颖、潜力巨大的弟子抛出邀约,有不少还是试锋大会上大放异彩之人。只是给他们多加一道仙盟身份,也并非诱人叛出宗门,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 想想倒也合理,若没有足以服众的能力,如何能代表仙盟行动呢。 燕策白或许也被仙盟邀请过了。任妙想。但他似乎没有答应。 “小二,麻烦开两间房。”她叫住深夜当值的小二,却见他为难道:“客官,今日节庆,客房紧张,只剩一间屋了,您瞧……” 任妙愣了愣,转过头去刚好和燕策白对上目光,蓦地又被烫回来。 “还、还能找到地方挤挤么?” 小二想了想,道:“二位总归是相识的,若不介意,我便想法子布置布置,将一屋隔为两处,您看可好?” 赶路一天再加上夜逛市集,明日还得马不停蹄去找船夫,任妙心知自己的休息不能耽搁,况且燕策白毒发不适,需要休养,住在一块也能稍稍看顾他一些。于是她望望毫无异议的燕策白,便点头应下了。 小二依言给他们搬来一套新的铺盖安置在地上,屋内中央又拉了道屏风。任妙终于见到床,浑身的疲惫瞬间灌满四肢,有气无力地朝燕策白伸出手,对方心领神会掐了个对灵气损耗微弱的清洗诀,她便神清气爽地倒在床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燕策白自发走到屏风后的床位上,盘腿而坐,准备照惯例沉心入定,忽然听任妙嘟嘟囔囔叫道:“燕策白。” “嗯。”他立马抽离状态,认真听她说话。 “仙盟是不是也曾经请你为他们做事?你怎么没答应?” 她又在好奇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了,上次燕策白听她解释过,这种行为叫“八卦”,虽然他听完解释,仍旧不知这与阴爻阳爻有何联系。 “不想去,便不答应,”他答,“光是练剑、提升境界和看顾师父,我的时间已经很不够了,何况替仙盟做事又没什么好处。” 这回答很燕策白,不过…… “你不喜欢仙盟?我还以为……”他明明还是很看重自己试锋大会成绩的,她还道这人或许会对仙盟观感不错呢。 “没什么值得喜欢的,也没什么值得不喜欢的,”他想了想,道,“我只是喜欢赢罢了。” 这倒是,谁能不喜欢赢…… 燕策白耳听任妙聊着聊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转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抬手一掸,烛火便立时熄灭,屋内陷入沉寂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继续试图入定,但夜里分明很静,空气中只余一道均匀细弱的呼吸声,这样小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却一次次地引他分心,久久不得沉静。实在无法,他只得叹息一声,睁开眼来。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果不其然见任妙还是歪歪斜斜倒在床上,靴子没脱,两条腿还耷拉在床外,于是走过去帮她把鞋袜脱掉,慢慢将她的腿放上床去,拉好薄被。 任妙睡觉的时候终于变得安静,她睡姿很规矩,或许因为今日劳累,睡得分外的沉,所以没有机会对他的触碰提出异议,换作平时赶路,她应当早便因逾越的亲近向后跳开,然后再顾左右而言他一阵,遮遮掩掩地试图以讲话来摆脱尴尬。 他剖心掏肺同她说得很明白,她分明也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反倒比之前离他更远。 燕策白知道任妙在推拒什么,她不信任他口中的爱,但这不是因为对他品格有什么怀疑,只是因为寄生他身体的那只魅妖,只要它还存在一日,便会操控燕策白不断迷恋任妙,全因这样才能吸干他的心头血,叫它得到塑体重生的机会。 意识到这点时,燕策白第一反应竟然是怜惜——她这样追求安全、慎之又慎,只不过是独自生活太久,养成了趋利避害的本能罢了,只因为她孑然一身,因为她无可依靠。 这是她的生存法则,没什么可指摘的。 毕竟没人能证明燕策白的爱是真的,而不是出于魅妖的控制,就连他自己也词不达意、百口莫辩。 夜凉如水,月光从窗外淌进来,在任妙脸上投落树影婆娑的光斑,叫她的脸庞好似在黑暗中柔柔散发着微光,仿若一轮近在咫尺的明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