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汤和饭端上桌。排骨汤热了第二遍,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我用勺子撇了撇。她坐下来,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少。
米饭只动了小半碗,排骨夹了一块,啃了两口又放回碗边。
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几次,停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店里忙?”
“还好。”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这汤你又放盐了?”
“放了一点。”
“咸了。”
“热了两遍,熬的。”我说。她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我跟她讲了下午那个商场的桁架。
我说跨度三十六米,甲方要通透,不让加柱子,挠度算出来超了规范将近两成,老顾说干脆加斜撑,我说加斜撑影响中庭的视线,建筑那边肯定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吵了一下午,还是加了,只是把位置往两边挪了一点。
“嗯,那是挺难弄。”
“建筑那边的小姑娘差点哭了,说她的效果图全毁了。”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没抬头。
“老顾说,结构就是这样,好看是建筑的事,不塌是我们的事。”
她就这么听着,眼睛落在汤碗里。
我讲到老顾那句的时候她在喝汤,热气把她的脸遮得有点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看得出来,就不讲了。
这也正常,我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意思,她不懂,也从来不装懂。
我倒挺喜欢她这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对了,下个月店里要办个摄影展。”
“摄影展?”我有点意外。书店办过读书会,办过签售,办过一次小型的版画展,摄影展还是头一回。“谁的?”
“一个老同学。”她低头喝汤,“刚从国外回来,想找个地方办回国后的第一场展。我们店里那面墙正好空着。”
“哪个同学?大学的?”
“嗯,大学的。”她顿了一下,“你不认识。”
她说“你不认识”的口气很平常,跟说“明天该交水电费了”一个样。
我也确实不认识。
她大学时候的朋友,我只见过许棠一个,婚礼那天当伴娘,跟着敬了一圈茶就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
别的同学,她很少提,我也很少问。
“拍什么的?”
“拍雨。还有海边,渔港,一些人。”
“挺好的,到时候我去捧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好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没动,两只手捧着那只空了的汤碗,指腹沿着碗沿转。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隔一会儿又一下,没个准。
“雨要下多久?”她问。
“新闻说入梅了,少说也得一个月。”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十点半就睡了。
她睡在靠窗的那一边,我睡在靠门的那一边,这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就定下来的,六年多没变过。
她习惯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膝盖蜷着,睡衣的下摆裹到脚踝。
我习惯平躺,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我妈说我睡觉像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知夏听了笑,说这样好,不抢被子。
我睡得很快。加了一天班,脑子里还转着那几根斜撑的节点,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
没人吵,就是醒了,眼皮一抬,觉得屋里有个地方亮着。
我睁开眼,卧室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的,只有窗帘底下透进来一线楼下路灯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