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我身边,被子底下,有一点别的光,冷白色的。
她还是侧身背对着我,可是被子拱起来一小块,把她的头和肩膀都罩住了。
那点光就从被子的缝里透出来,被棉花和布料压得很暗,只露出一圈冷白的边,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没有动。我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一点二十。
她很少玩手机。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那种睡前要刷半小时手机的人。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偶尔亮一下,是店里的订单或者小满发来的消息。
她看一眼,回一个字,就放下。
被子底下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就鼻子里“嗤”那么一下,很短。要不是屋里静,雨又刚好停了一停,我肯定听不见。
我躺着想,她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一个视频,一条段子,某个朋友发来的什么。
这很正常。
三十三岁的女人,半夜睡不着,躲在被子里看点有意思的东西,笑一声,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着我也笑。吃饭的时候,我讲个冷笑话的时候,抿一下嘴,眼睛弯一弯,挺客气的。刚才那一声不一样,是没憋住。
被子底下的光灭了。
她翻了个身,没有翻向我这边,只是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脑勺和那根松掉的皮筋。
呼吸声变长了。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又想起了那把伞。
想起它收得那么整齐的褶子,那么紧的搭扣,想起她头发上往下滴的水。
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伞,在雨里走了一路,却不打开它。
我又去想理由,借来的怕弄湿,路近雨小懒得撑,想到第二个,她在旁边翻了个身,我就没往下想。
刚才那几个,哪一个都不太像她。
她是那种出门前会看天气预报、包里永远多带一包纸巾的人。
她不会让自己淋着,除非她自己想淋。
这个念头冒了一下,我就把它按回去了。谁还没个想淋雨的时候,我上大学那会儿还干过。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睡着。
装睡这种事,结婚以后我是头一回。
当时就觉得睁着眼挺尴尬,好比推门撞见人家在换衣服,赶紧退出去就是了。
后来我想过好几回,那天要是我咳嗽一声呢。
我没咳。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醒。
她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水声,煮鸡蛋的小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面包机“叮”了一声。
她穿着平时那身衣服,浅灰色的直筒长裤,米白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
跟昨天夜里被子底下那个人对不上号。
“早,鸡蛋还要两分钟。”
“闻着就香。”
吃早饭的时候她朝窗外望了望。雨比昨夜小了,还是细的,斜的,没有声音。
“今天还下。”她说。
“入梅了嘛。”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跟往常一样。
中途亮了一次,是一条快递通知,她瞟了瞟,没有拿起来。
我也跟着瞄过去,然后为自己看的那一眼觉得有点难堪,低头剥鸡蛋。
蛋壳剥得很碎,粘在蛋白上,我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