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外层被雨打湿了,她把它靠在玄关墙角的时候,水顺着收拢的褶子往下淌,在伞尖底下积成一小滩。
可是那种湿法不对。
一把撑过的伞,伞骨的缝里会兜着水,褶子是乱的,抖一下会甩出一圈水珠。
这一把收得太整齐了,搭扣扣得太紧了。
它是被一路握在手里、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的。
她头发湿了一半,伞却是干的。
这一层,我后来一直跟自己说,是当时就看出来了。
做结构的,看什么都先看哪儿吃劲、哪儿松,伞没在雨里撑开过,这种事瞒不过我。
话是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蹲下去看伞骨缝,还是后来知道了别的,倒回去把这一眼补上的,我现在也分不清。
反正我没问。
为什么有伞不打?
可能是借来的伞,不好意思弄湿了还给人家;也可能是路近,懒得撑……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
雨小吧,我想,自己听着也就那样。
反正没再问。
七年了,我们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方说过的话不追着问,跟不翻对方抽屉一个道理。
“我去拿毛巾。”
“不用,我直接洗个澡。”她把湿了的那半边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耳后面那一缕天生的卷,被雨水泡得更卷了,贴在皮肤上。
“饭你吃了吗?”
“热着呢,等你。”
“你先吃,别等我。”
她进了浴室。
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伞尖底下的那摊水慢慢洇开,渗进木地板的缝里,边缘一点点变暗。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去她那时候租的房子楼下接她,带了一把大伞,想跟她撑一把。
她下楼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伞了,浅蓝色的,很小。
我们一人一把,并排走到地铁站,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伞沿偶尔碰一下,就各自往外让一让。
我当时觉得她拘谨,心想不急,慢慢来。
后来结了婚,下雨天出门,还是一人一把。
七年里她没有跟我撑过同一把伞。
我也没拿它当过事。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
擦到伞尖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那根木柄。
是凉的,很滑,弯钩的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摸上去是刻过什么的,又被一年一年的手汗磨平了。
我没有细看,把抹布拧干,挂回了阳台。
浴室的水一直响着。
我把她搭在脏衣篮边上的衬衫拿起来,想先扔进洗衣机。
右肩那一块还是潮的,摸上去凉。
我把它凑近闻了闻,只有雨水的气味,混着一点书店里旧纸和胶水的味道,还有她惯用的那种没有香味的洗衣液。
我拿着她的衬衫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无聊。
闻什么呢,闻出来又怎么样。
我把衬衫塞进洗衣机,盖子一扣,顺手把模式拨到了“轻柔”,棉麻的不经搅。
她洗了二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长款的棉睡衣,从领口一直包到脚踝,头发吹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