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然后他才开口,“陛下还在昏迷,他身边那些近侍、内臣,大多都没了。孙公公你知道吧?说是护驾战亡。你觉得这话有几分真?如今宫里宫外,但凡陛下身边的人,活着的都是十皇子的人。你觉得现在纠结这些还有用吗?”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得清的,也不是查清了就能翻得过来的。” 唐盛沉默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眼看向父亲,宽慰道:“您也放宽些心,我看十皇子顶多就是长得难看些,身子骨弱了些,可比起他那些兄弟,还算是正常的。至少他不炼丹、不抠门、不疯癫、不随随便便就带兵围皇宫。说不定以后大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呢?”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语气明显自己都没有底气。 荣国公当即踹了他一脚,重哼一声:“在边陲待了半年,怎么着,把骨头给吹软了?当初带兵围了永宁侯府那会儿的胆气呢?被人一顿赏赐就收买了?你就这点出息?” 他说着又作势要踹,唐盛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一脚。 唐盛挠了挠头,苦着一张脸道:“爹,我不在乎这些虚的。只是如今事已至此,您到底打算怎么办?接不接十皇子这次的‘善心’?赏赐您收了,儿子也回来了,这情分您认还是不认?” 荣国公将头一扭,语气傲然道:“老夫可没求人。他是皇帝,他要赏,我能拦着不让他赏?他爱赏多少赏多少,老夫只管收着,该怎么说还怎么说。老子这把老骨头,不是几箱子金银绸缎就能收买的。” 唐盛耸了耸肩:“算了,实在不行,我再回封州去。反正那边我熟,待着也挺自在。十皇子想拉拢您,可他就不怕福宁长公主那边不满?那头可也是从龙功臣,如今风头正劲呢。” 荣国公将手一背,傲然道:“他们岂能与我相比。” 唐盛看着他爹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 福宁长公主听说唐盛回来了,没什么反应,但是朱令漪倒是气的很,还有永宁侯府那边,卢氏也是生气的紧,福宁长公主看着绕着她转圈的女儿,无奈地放下手中的金钗,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跟前坐下,说道:“如今重要的是十皇子登基这事,其他所有事都要为此让路,你若是真的气不过,等到大事成了之后,怎么揉捏,都是为娘一句话的事。只不过,你如今这样子,倒像是被卢氏给牵着走。” 朱令漪心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咬牙切齿道:“娘亲,您不知道,沈信那傻子,还不忘被赶出去的唐鸢,时不时哭哭啼啼的,说什么‘阿鸢以前最爱吃这个’‘瑶瑶该会叫爹了’,我真是气死了!气死了!” 福宁长公主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男人只有失去之后才会珍惜,你告诉卢氏,若是儿子管不了,你也要和离。看她着急不着急。” 朱令漪闻言,一时拧眉,有些犹豫:“可我若是和离,以后再嫁岂不是更让外人笑话?”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两段婚姻都很短,民间那些长舌妇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呢。 福宁长公主慈爱地看着自家女儿,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男人遍地。之前是为娘无能,不能给你寻个更好的,迫不得已才定了沈信。以为他性子软、善解人意,定能好好哄着你过日子。如今看来也是个没用的,除了哭哭啼啼什么都不会。你如果真不喜欢了,京城里没成亲的俊杰数不胜数,你以前喜欢过的霍方荀,还有晏家那两个,对了,还有唐盛。撇除过往的恩怨,你对他们当真没有一丝心动?娘年轻时,若是有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哪里还有你爹什么事。” 朱令漪被她这番话说得眼睛瞪得老大,饶是她性格霸道,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也有些跟不上她娘这跳跃的思维。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海之中霍方荀、晏长赢、晏玄英、唐盛这几张面孔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她的脸颊一时涨红,一时又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攥着帕子扭来扭去。 福宁长公主见状,了然一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子。 而没过多久,晏长赢与晏玄英就先后收到了福宁长公主府送来的礼物,一人一份上好的洮河古砚,价值千金,姐妹俩对着那洮河砚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想着福宁长公主莫不是想趁机拉拢她们? 不止她们,霍方荀与唐盛也收到了类似的礼物。四人私下碰面时,将各自收到的物件往桌上一摊,晏玄英、晏长赢是古砚,霍方荀是一幅前朝名画,唐盛则是一对雕工精美的玉璧。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唐盛开玩笑道:“难道福宁长公主看上我等了?” 此话一出,厅堂里便犹如冷风过境一般安静了下来。 晏玄英、晏长赢、霍方荀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唐盛后背一凉,大有一人砍他十刀的意思。 唐盛见状,干笑两声,“玩笑,玩笑!” 他只是回京后,觉得大家有些太严肃了,说个笑话。 晏玄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唐哥哥,若你真是一语成箴,到时我等只能将你绑去长公主府挡灾了。” “……”唐盛缩了缩脖子,刚想回嘴,对上霍方荀犀利的目光,大手一拍桌子,“那老婆娘若是真敢,我就带着你们反了!” 众人:…… 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 朝堂对峙的僵局一立便是多日,两派大臣在金殿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都不肯先退一步。薛太傅那方咬死了要等景熙帝醒来再做决断,福宁长公主这方则高举禅位诏书步步紧逼,每日早朝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听得人耳朵起茧,心头焦躁。 可经由十二皇子这一闹,反而给了十皇子一个绝妙的主意,意识到,与其跟那些老臣硬碰硬地争辩诏书的真伪,不如主动以退为进,堵住他们的嘴。 于是在满朝文武再度商讨时,十皇子换了一副姿态,不疾不徐,满脸谦和与诚恳,“诸位大人心中疑虑,本王也清楚。无非是疑我借宫变之篡权,觊觎帝位,担心我登基之后专权独断、铲除异己。今日本王在此坦诚告知朝野上下,我自知根基孱弱,绝非长久承托社稷之人,且本王膝下并无子嗣,为安社稷、定民心,本王若有幸承诏登基,愿立十二弟为皇太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朝臣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惊诧的目光。 薛太傅等人面色微诧,虽然晏玄英已经提前提醒他们,没想到十二皇子真的就讨到了“皇太弟”的位置。 福宁长公主等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十皇子,储君位置就这样许出去了。 而十二皇子闻言,使劲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瞬间泛红,上前握住十皇子的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感动:“十哥,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父皇给你留下了禅位诏书,你就是咱们大雍的皇帝,他们凭什么欺负你!你放心,他们若敢再欺负你,我就是拼出这条命,也会给你讨个公道!” 十皇子配合地叹气,拍了拍他的手背,疲惫道:“如今父皇昏迷不醒,国本悬空,朝野动荡,我只能临危受命,暂接帝位,扛下这江山,若我出了事,到时就要靠十二弟来分担了。” 十二皇子握紧了他的大手,用力点头:“十哥,你别这样说,你放心,等有了侄儿,这位置你随便拿去,我绝无二话!” 众人:…… 有的忍不住低头掩住了嘴角的抽搐,有的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显然对这番“兄弟情深”的戏码各有看法。 福宁长公主见状,当即出列,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潸然泪下,语气恳切,“十皇子大公无私,心怀社稷,如今尔等都逼的他主动断去自家传承,立下皇太弟,难道还不满意吗?如今圣体不明,天下疲敝,朝野经不起半分内耗,十皇子愿临危担责,又预立皇太弟,诸位何必死守旧礼,执意让朝堂纷争不休?” 姚沧、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一众拥护臣子纷纷出列附议,轮番进言。 荣国公与薛太傅对视一眼,知道大势不可抵挡,但是皇太弟这事,可不能如此决定,还是要论断论断一番。 薛太傅思忖片刻,开口表示可愿意后退一步,愿意让十皇子奉诏登基,但是立皇太弟一事,要等到景熙帝醒来决断。 十皇子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瞥了十二皇子一眼,见其嘴角耷拉着,肉眼可见地不高兴,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和焦躁。他收回目光,装作看不见,面上重新换上一副迟疑的表情,“可本王……已经许诺了!” 薛太傅沧桑的脸色满是郑重,苦口婆心道:“储君之位关乎大统,不是殿下一人可以决断的。老臣并非反对殿下立皇太弟,只是认为此等大事,理应由陛下圣裁。若陛下醒来后亦赞同此议,老臣第一个跪拜称贺。但在那之前,还请殿下三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