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人家在堤上有时也帮忙,看到灾民吃的寡淡了,小姑娘心软,又会回去求着老父亲再捐一些东西。 人家都捐了这么多东西,她肯定不能在小姑娘面前摆官架子,说几句好话哄着也没什么错。 霍方荀听着,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晏玄英的肩头,不紧不慢地落在堤上那位甄家姑娘身上。 那少女正踮着脚尖朝这边看,视线与霍方荀对上,仿若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别开了眼,然后趁着霍方荀没注意,时不时偷瞄晏玄英。 霍方荀收回目光,拍了拍晏玄英的肩膀,语气温和:“好了,你去忙你的,那位甄姑娘,我去与她说几句话。” 不等晏玄英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步往堤上走去。那步伐不疾不徐,衣袍随风吹拂,整个人清俊又从容。 他走到甄家姑娘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晏玄英站在坝下听不真切,只见那甄姑娘先是红着脸点了点头,又连连摆手,然后霍方荀回头朝地面甄家马车那边指了指,甄姑娘便像是被什么摄了魂似的,乖乖带着丫鬟下去了,再没有往晏玄英这边多看一眼。 等霍方荀回到晏玄英身边,她啧啧称奇,“兄长厉害,这哄人的功夫,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霍方荀没接这茬,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玄英,你如今虽在南边赈灾,可你以后还是要待在京城,京城名门闺秀众多,品貌才情俱佳的不少,你若有心,我替你留意一二便是。不必在这里跟一个小丫头拉扯不清,惹人闲话。” “……”晏玄英听得嘴角直抽,“兄长,你想多了。” 霍方荀闻言,丹凤眼稍斜,眸中满是无奈,“你啊,就是心软。” 晏玄英:…… 两人沿着堤坝走了一段,霍方荀问了问赈灾的进度,又看了几处加固的工事,晏玄英很忙,没一会儿,便被小吏给叫走了。 霍方荀望着晏玄英的背影,等瞧不见了,这才带着人离开。 等到了四下无人的路上,班莽终于憋不住心里的那个疑问,压着嗓子问道:“世子爷,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当真打算将晏大人当弟弟养吗?” 霍方荀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下来,他偏过头,看了班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不然呢?” 班莽抓狂了,他无语道:“三元爷年岁也不小了,他与女子相处的也好,您为何要棒打鸳鸯?” 霍方荀闻言,手中的缰绳微微一顿,慢条斯理道:“甄家姑娘配不上玄英。” 班莽唇角微微抽搐,“那您觉得京中适龄的闺秀,谁适合?” 霍方荀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玄英现今不想成亲。” 班莽还是不死心追问:“如果以后三元爷开窍了呢?你还这样见到一个拆一个?” “……”霍方荀控制马儿调转了方向,朝班莽逼近,皮笑肉不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颇为嫌弃我出现在玄英身边?” 班莽额头冷汗直冒,干笑一声,控制马儿后退,“世子爷,您冷静,冷静,属下是为您好,为您好。” 他主要是担心世子爷落入歧途。 “我自有分寸,你若是再多嘴,就别待在我身边了。”霍方荀冷哼一声,扬了扬马鞭,调转方向,将班莽甩在身后。 班莽:…… …… 入夏之后的雍都连日阴雨连绵,护城河水涨了三尺,京城粮价飞涨,一大群流民汇聚在南门,密密麻麻犹如蝼蚁一般,昼夜都能听到哀鸣声,经查大部分都是沿河七府的百姓,其中不少还是漕工,衙役曾经驱赶过,可他们是人,都是长了腿的,越是驱散,反而越聚越多。 晏长赢曾经出城看过,管道两旁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沧桑老者手中举着写满血泪控诉的状纸,满是希翼地望着在管道上路过的每一个看着光鲜的人。 她那段时间,一有时间便去走一遭,江鳌看出她的心思,不经苦劝,称流民聚众冲撞城关乃是大忌,寻常官员避之唯恐不及,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不如往日大度,装作听不见、看不着即可,等时间久了,那些流民就会散去,何苦沾一身麻烦。 漕运那档子事,许多人都清楚其中的猫腻,也知道底层漕工苦,运河漕粮,年年层层克扣,漕工千里押运,有时拿不到补贴,反而要倒贴粮食填补损耗,仓官收粮大斗进,小斗出,上好白米入库,换出来则是搀着沙子的陈米,还有沿河官吏私设关卡,索要过闸银……可牵扯在其中的人太多,知道他里面可能烂了,但是谁也不想掀盖子。 晏长赢轻轻一笑,拒绝了江鳌的苦劝,她读圣贤书,闯官场,可不就是为了此时能为民请命! 作者有话说: 无 晏长赢既然决定插手,就不是身边人一两句苦劝能拉回的。这件事一旦沾上,便是捅了马蜂窝,可那些流民跪在泥地里、眼睛里连光都快要熄灭的模样,让她没法装作没看见。 南门的流民听闻是有名的晏家大状元,霎那间,麻木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齐刷刷跪倒,起此彼伏的哭诉声铺天盖地。 这些人中,有人押运途中漕船走被河道匪徒劫掠,事后漕运总督反而追责漕工赔偿粮米,有人家中因食霉变漕粮,老母幼子皆丧,更有沿河州县百姓,官府以漕运为名额加征赋税,他们无粮可给,只得背井离乡来京城告御状。 晏长赢先是接过状纸去了漕运司,若是以她四五年前的脾气,早就呈上御前了,如今想着大家都是同僚,一些事还是走个流程。 漕运司派了个主事应付她,对于南门聚集的流民,主事看似恭敬,目光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皮笑肉不笑道:“晏大人,那些流民不过是夸大其词,蓄意滋事,你曾在都察院任职,也知晓漕运每年都有御史巡察,仓廪账目分毫不差,绝无贪腐克扣之事。” 晏长赢面色不改,淡淡道:“下官要查看过去三年的漕运账册。” 主事心中暗骂了她几句,面上却陪着笑脸:“大人见谅,漕运账册需通禀漕运总督方能调取,您也知道此物的重要,寻常人是看不到的。” 晏长赢:“敢问漕运总督在何处?本官去寻他。” 主事继续敷衍:“不巧,最近水汛频发,总督大人不在京城。” 晏长赢;…… 不过这场面也在她的意料之中,若是漕运司一脸热情地什么都准备好,她才要咯噔一下,怕是对方早已做好了法子应对她,若是靠漕运司主动配合,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三日后,晏长赢将流民口述、漕工状纸还有自己调查的那些一一整理,洋洋洒洒写下数千字的奏疏,直指漕运那些心照不宣的弊端,重秤收粮,私设闸坝、私自苛捐、漕运官员侵吞朝廷运粮补贴,甚至有官员勾结水匪劫掠官粮以及以损耗为名摊派赋税到百姓头上,一层盖一层,运河附近的百姓何以能存活? 奏疏写完,已经是三更,晏长赢在案前伏了一会儿,被关函日叫醒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匆匆洗漱了一番,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刚准备出门,便见薛子真破天荒地出现在门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抿了抿唇,“你打算对漕运动手?” 晏长赢淡然道:“非是对漕运动手,而是漕运百姓快要被逼死了。” 薛子真摸了摸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轻哼一声,“你在户部,应知晓漕运乃是朝堂百官财脉,每年数百万石粮食经运河送往京城,漕运总督乃是右相……阁老李崇远的门生,六部户部半数官员靠漕运灰色收入填补家用,连九皇子都暗中入股漕商行船,你一纸奏疏,等于同时得罪左相、右相、户部还有九皇子,你要想动手,也要在户部站稳再说。” 晏长赢闻言,眼睫眨了眨,语气轻松,“下官以为早已经得罪了。” 薛子真:“你别给我打岔,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他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语气不符合他的人设,看了看黑沉沉的天,佯装不在意道:“刚刚我对你说的话,是祖父告诉我的。我在你家养伤,总要付点诊费。” 晏长赢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失望,“这么说来,太傅也不赞成了,我原以为太傅应该也是垂怜那些漕工,哀民生之艰苦,没想到太傅也如李崇远那般。只看着头顶的乌纱帽,不看脚下踩着的泥泞。” 薛子真一听,当即炸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晏长赢,你别以为我现在动不了手,祖父虽然知道,但不管不代表认可,过往你碰的那些事,都在陛下的默认之下,如果陛下觉得你出格了,你讨不了好。” 他的声音在院落里不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诚恳。 初夏的卯时,天际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了,晏长赢看了看东侧的天,微微一笑,“薛公子,你看,天快亮了。” 薛子真下意识看了看东边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撇撇嘴道:“天亮了,没有朔日,不代表天晴。你莫要被这点亮光迷了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