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赢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玄英说过,朔日其实一直都在,我等凡人看不见,不过是被云层遮蔽了,破了云层,朔日就能光照大地,百姓也能欢喜。” 薛子真重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语气放缓了不少,“可你呢,天威赫赫,朔日炎炎,你如何应对?” 晏长赢抬脚迈过门槛,投身将明未明的晨光中,朗声道,“走一步,算一步,自然能看到曙光。” 薛子真:…… 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关函日,发出吐槽,“你家大人是不是傻的?” 关函日微微躬身:“大人做的事没错!” 薛子真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上前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半真半假,“关先生,若是晏长赢被陛下给厌弃了,你可以投奔我,我向祖父举荐你。” 关函日哭笑不得:“薛公子莫要开玩笑了。” …… 早朝时分,厚重的曦光破除云层,金色的初阳如利剑一般射入金殿。 晏长赢手持笏板,躬身出列,将漕运弊端以及贪腐之事全盘托出,呈上流民状纸还有调查的证据。 满殿沉默,龙椅上的景熙帝看着殿内挺拔的晏长赢,沧桑的眸子闪过一丝羡慕与些许嫉妒,年轻真好啊。就这般横冲直撞,一腔热血,以为自己只要站得直、说得清,便能拨开云雾见青天。 可他登基二十余载,早已见惯了这朝堂上的层层叠叠。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像河底下的淤泥一样,年年清、年年长,有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人、一封奏疏能撼动的。晏长赢光想着拨乱反正,可有些东西,能按着就按着,若是贸然掀开来,那底下的浊浪滔天,最后大家都跟着受罪。 他等晏长赢说完,草草翻开了一下奏疏与状纸,只随口安抚几句,表示会派官员核查,便草草结束话题。 姚沧、李崇远等人见状,安心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到陛下不想深究。 南门的流民聚集了不是一两日,陛下若是想管,也不会只命人驱散了。 晏长赢自然也看的出来,她立于大殿中央,继续据理力争,细数漕工惨死、流亡的种种情况,恳请景熙帝彻查沿河七府的漕仓,严惩涉案人员。 景熙帝面露不耐烦,眉间高高隆起。 姚沧见状,也走了出来,“陛下息怒,晏侍郎年轻气盛,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轻信流民片面之词,仅凭民间流言便构陷一众朝廷命官,搅扰朝堂安稳,实属不智。” 李崇远也紧随其后,一口咬定漕运账目清晰,无半分贪墨痕迹,流民乃地方刁民聚众闹事,应当驱散惩戒。 昔日的左相、右相都出来说话了,他们殿内的其他手下纷纷出来战队,轮番上奏指责晏长赢行事鲁莽,挑拨官民矛盾。 景熙帝看着承受各方指责的晏长赢依然是巍然不动,继续犟着性子让他彻查漕运,顿时有些不耐烦,下命都察院派御史核查沿途漕粮仓库,根据命晏长赢回去反省,不得再随意干预漕运事务。 李崇远、姚沧等人见状,心中更加安定了。 甚至散朝后,有几名官员还走到晏长赢跟前嘲讽,说她不自量力。 唐盛上前,啧声道:“他这个状态,你们还敢招惹,真是不知死活啊。” 说风凉话挑衅的官员:…… 他们看了看晏长赢,又看了看唐盛,最终一甩袖子,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大摇大摆地走了。 晏长赢:“多谢!” 唐盛与她并排走,“漕运这事乃是朝堂的顽疾,谁都知道难治,所以谁都不愿意碰,许多人接触不到底下的漕工,便当做看不见,不存在。” 晏长赢叹气:“只是我未想到陛下也是这番。” 唐盛闻言,脚步一顿,目光环顾左右,确定没旁人偷听,微微低着头,附到晏长赢耳旁,“陛下老了,最近又病着,年纪大的人最怕折腾。” 晏长赢沉默不语。 …… 听说皇帝下旨派人核查漕运,南门的流民欣喜若狂,对晏长赢感恩戴德,一群人凑了一些钱,给晏府送了一些布匹和鸡蛋,晏长赢收了下来,没有推辞,转头便请了陆淮的哥哥帮忙多支了几个粥棚,又亲自到南门劝那些流民先回去等消息…… 流民们听她这么说,虽然仍有些不放心,却也陆续散了大半。可这事刚消停了没两天,便有人上奏弹劾晏长赢,说她虚伪至极,为了给自己揽名望,故意欺骗无辜百姓、构陷同僚,将那些流民当作自己升官的垫脚石…… 晏长赢懒得理他们。 可她心里清楚,虽然景熙帝明面上派人核查,可那些朝廷委派的核查官员多半只会敷衍了事,走个过场便交差。漕运这潭水太深,不是一道旨意便能搅清的。 她告了一个月假,然后带着宋云、刘婉二人,一身粗布长衫,伪装成游学书生,沿着运河沿线,一路南下,可以避开官府驿站,私下寻访漕工、粮贩、沿岸农户,暗中记录仓官收粮、闸坝索贿的完整流程,偷偷抄录多处仓场虚假账册,收集漕工被克扣工钱、粮船被劫掠的人证证词,短短一月,便攒下满满一箱证据文书。 可她的行踪还是被暴露,姚沧他们不好对晏长赢动手,但是可以借力打力,所以没过多久,接受她问询的老漕工接连被官府抓捕,以聚众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打入大牢,严刑拷打,逼迫他们改口指证晏长赢暗中煽动流民闹事为自己争名望。 更有漕商行贿地痞流氓,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晏长赢私下收受江南富商的银两,故意捏造漕运贪腐证据,借机打击同僚,想要插手漕运。 流言顺着运河一路传到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虽然认识晏长赢的人都了解她的性子,但也知道众口铄金的威力,为她捏了一把汗。 姚沧、李崇远还有漕运总督他们其实也不是一昧的施压,也是软硬兼施,奈何晏长赢压根软硬不吃。 最终在晏长赢呈上自己调查的关于漕运的奏疏时,他们也上了奏疏,并且呈上了伪造的关于晏长赢勾结地方流民、意图煽动民变的罪证,还有收集的不实证言,一并送到景熙帝跟前。 景熙帝看着面前两份针锋相对的奏折,脸上的皱纹愈发多了,喉咙里的咳嗽止不住地往外涌。 孙公公连忙递上温茶,“陛下,您润润口。” 景熙帝抿了一口温茶,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晏长赢这性子……咳咳……咳什么时候能改啊!” 孙公公一开始垂眸敛目,静静听着,见景熙帝长久不说话,明晓刚刚不是自说自话,斟酌了片刻,轻声道:“这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晏侍郎这性子,怕是不好改啊。” 景熙帝闻言,看着御案上微微颤动的烛光,语气缥缈,“咳咳……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性子,朕真怕他什么时候被人砍了。” 孙公公一听这个话题,顿时头皮发麻,“陛下您多虑了,不是还有小晏大人吗?” 景熙帝想起晏玄英,叹了口气,“咳……你别看晏玄英看着脾气好,实则,这俩可是兄弟。” 孙公公一听,直接沉默不语了。 …… 六月中旬,吵了许久的漕运贪腐案终于有了结果,漕运总督被撤职拿下,投入大牢,原右相、现内阁阁老李崇远被贬江南,不过他没有左相姚沧的运气,姚沧当年被贬好歹还是个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而李崇远直接被撸成了个知府,天壤之别,而晏长赢同样没有得到好结果,景熙帝也将其贬了出去,被贬的地方也挺熟悉,乃是云河府,众所周知,云河府年初才遭遇地震,如今可以说是百废俱兴、遍地狼藉,连衙门都还搭着棚子办公。 这个结果,在许多人看来,可以说是两败俱伤,有人为晏长赢委屈,觉得她不过是想替那些流民和漕工讨个公道,却落得这般下场,有人觉得景熙帝对李崇远下手太狠,纵然李崇远在漕运在这事上,包庇了一些官员,但是这也是官场的潜规则,上官若是不能庇佑下官,以后也就没人拥护了…… …… 六月下旬,晏玄英在燥热的蝉鸣声中回京,而她的姐姐晏长赢又被景熙帝给贬了,而且已经出发去云河府了。 听到消息的晏玄英无语望天,这京城是不是对她们姐妹俩团聚过敏?这么些年,她俩一起待在京城的时间有三分之一吗? 晏玄英回到京城,先是进宫向景熙帝复命。 对比她离开前,老皇帝清瘦了不少,整个人开始干巴了,脸颊的肉都凹了下去,眼窝也深了几分。要知道去年还是个微胖的五六旬富态老头,如今看着竟像是七八十了。 景熙帝看着晏玄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晏爱卿瘦了。” 晏玄英闻言,恭敬道:“陛下也瘦了。” “……”景熙帝嘴角微抽,眯着眼睛再次打量了一番,“爱卿此言何意?” 晏玄英躬身一拜,不卑不亢道:“臣实话实说,陛下日理万机,旰食宵衣,臣三月不见,陛下瘦了这么多,心中实在不安,江山社稷固重,然陛下龙体乃是天下根本,如今内阁已立,陛下不必事必躬亲,损耗心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