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方荀将最上方的炭枝掰下来一小截,用石块稍稍打磨了两下,那炭枝被火光烤得乌黑发亮,乍一看竟真像一块墨玉似的。他把玩了一下,随手塞入了身侧的口袋中,含笑道:“玄英弟弟若是不服,我们可以再赌些其他的。为兄今日心情好,让着你些也无妨。” 晏玄英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兄长能大方些,重新赌呢。” 霍方荀失笑,摇了摇头:“连赢七次,为兄此生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运气了。可不敢跟你赌,万一输了呢?” 晏玄英闻言,嘴角微撇,“还说能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呢,连重新赌一把的勇气都没有。这哥哥当得,未免也太谨慎了些。” 霍方荀含笑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声音温润:“咱们若是赌其他的,为兄可以让你的。想当哥哥不成。” 晏玄英抛了抛手中的“黄玆龟甲”,叹了一口气,“算了,大过年的,我怕今天将一年的运气给用光,还是想办法回去吧。” 霍方荀温声道:“今日的雪有些小了,明日天亮,我们就走。” 晏玄英叹气:“不知哥哥那里知不知道情况,若是知道,我就惨了。” 霍方荀当即贴心道:“你不必担忧晏御史,还有我呢,他若是敢打你,你就到我这里来,我替你挡着。” “……你可真好心。”晏玄英嘴角微抽,别以为她没看出此人的期待。 果然,此人压根不知道怎么当哥哥。 怕是巴不得她弄个“离家出走”。 …… 竖日,经过两三日的休养,两人都恢复了不少气力,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能勉强行动了。两人收拾好行礼,收好仅剩的干粮,走出了山洞,触目白茫茫一片,辽阔死寂,天地之间只有雪和风,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初时还好,久了,眼睛就有些受不住了。 两人走走停停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背风坡休整时,远处雪岭褶皱处忽然传来细碎的马蹄声,人数不多,节奏零散,不似鞑靼、瓦剌铁骑的规整步伐,两人瞬间屏息戒备,隐匿躲在土岩后面,静静观望。 不多时,就见一队身着破旧兽皮的草原部众缓缓行来,人马俱疲,旌旗残破,随身器械简陋粗糙,看着好似流民,队伍里还有妇女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晏玄英观察他们的装束,结合之前的见闻,差不多将这群人的身份辨出了,他们是漠北边缘的兀鲁部,族群比较弱小,经常被鞑靼、瓦剌压榨,两部皆视其为蝼蚁附庸,经常侵略其畜产、掳掠其部众,与鞑靼、瓦剌都是死仇,但是因为其太过弱小,只能常年流浪,在夹缝中求生存。 霍方荀懂一些草原语,依稀听到因为最近草原连绵不断的大雪,所以他们要去苍云岭占位子,防止草场被部族抢完了。 晏玄英见状,与他对视一眼,去苍云岭也不是不可以。 片刻后,霍方荀坦然走出来,晏玄英牵着黑马先隐藏,若是情况不对,可以支援。 兀鲁部族人骤然见生人现身,瞬间拔刀挽弓,团团围拢过去,神色紧张凶悍,为首的族长满脸风霜褶皱,眼神凌厉地看着他,厉声喝问起来历。 霍方荀不卑不亢,表示自己乃是苍云岭守将荣国公的侄子,前日出来打猎,遇到几个鞑靼人袭击,与护卫走失,刚刚听闻兀鲁部人说要去苍云岭,所以才现身,如果他们愿意带他回去,到了苍云岭,他可以给他们一块最丰饶的草场。 族长面露惊疑,周遭部众亦是面面相觑。 看霍方荀的气质、服饰、外貌,他们确定此人不是普通人。 霍方荀见他们迟疑,又解下了腰侧的一枚玉佩,扔给族长,“这是我家传之物,交给你们做抵押,到了地方,有了草场,你们可再归还。” 族长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他虽然不太懂中原玉器的门道,但也知道这块玉质地上乘、雕工精巧,若卖给雍朝人,怕是能抵他们部族一半的牛羊。 族长再次看了看霍方荀,确认对方没有敌意,又看了看天色,风雪又快来了,不能再耽搁了,终于点头开口道:“可以!” 见他答应,霍方荀微微一笑,轻轻一拱手,“还请族长见谅,我弟弟也在这里,他胆子小,所以刚刚没让他出来。” 族长:…… 晏玄英瞅到霍方荀的手势,牵着马走了出来,向兀鲁族的族长拱了拱手。 族长又仔细打量晏玄英,感慨道:“你们果然是兄弟,都好看。” 晏玄英:…… 霍方荀倒是欣然应道:“族长过奖了。” 也是晏玄英与霍方荀绝境逢生,兀鲁族常年被鞑靼、瓦剌针对,夹缝中求生存,所以平日甚少在主路出现,反而熟知常人不知的隐秘隘道,避开了鞑靼、瓦剌的草场,绕开了所有巡察骑哨,一行人踏着残雪,沿着崎岖隐秘的小道日夜兼程,前往苍云岭。 而在二人借路南逃的这几日,鞑靼、瓦剌则是打的不可开交,仿若雍朝过今年,他们就是过年负责凑响的爆竹,漠北那是战火滔天。 晏玄英、霍方荀遇袭这件事算是此战的导火线,鞑靼谴责瓦剌勾结外族,瓦剌谴责鞑靼贼喊做贼,置草原的安危不顾,明面上雍朝则是一心寻人,暂时没打算动手,但是私底下,与鞑靼各种摩擦愈演愈烈,鞑靼可谓是两面受气,气的阔出歹直上火,烧的他耳鸣牙疼,天天骂瓦剌太师阴险。 兀鲁部的人见到鞑靼、瓦剌打成一片,那真的跟过年一样,一路上的氛围那是轻轻松松。 最终一行人历经三日昼夜兼程,终于看到巍峨的苍云岭,此处乃是北疆重镇,壁垒森严,岭上旌旗猎猎。 兀鲁部众人止步岭下,不敢擅自靠近边关重镇。 晏玄英看向兀鲁部的族长巴都,“此番路途,多谢兀鲁部的照顾,在下觉得比起鞑靼、瓦刺,兀鲁部更加勇敢、忠诚,日后必将崛起。” 巴都苦笑,“如今鞑靼、瓦剌两部太过强悍,草原其他部族要么依附,要么被杀,我们兀鲁部也不好过。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晏玄英拱手道:“只要族长有这雄心,同时愿意与大雍交好,朝廷也希望看到草原的稳定与繁荣。” 霍方荀也接话道:“等我见到了叔父,不会让族长失望,日后有机会,说不定我与弟弟还能与族长见面。” 巴都闻言,皱着眉头,看着晏玄英、霍方荀的眼神此时充斥着迷惑与不解,还带着几分警惕。 这一路同行,他隐约觉得这两人应该不是边陲那些只会游猎嬉戏的纨绔子弟,甚至不像是边陲百姓。 …… 荣国公年前听闻霍方荀、晏玄英去瓦刺腹地单刀赴会,出来时就受到袭击,此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心底又痛又惜,满是惋惜不甘啊,过年喝酒都没滋没味。 正月初三,苍云岭大帐内,荣国公收到了唐盛的加急家书,其中有一半篇幅都是询问霍方荀与晏玄英的下落,不由得叹气,他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将人救回来,儿子这下没了两个至交好友,这两年怕是缓不过来,要不趁机给他相看几个女子,好让他转一下注意力。 就在荣国公为自家儿子担忧时,一名亲卫一脸复杂地进来,“国公,兀鲁族送来两个人,说是您的侄子。” 荣国公闻言瞪了他一眼,“我有哪个侄子在这里?大过年的,骗人骗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也不动脑子想想……” 话音未落,他猛地窜起来,失声道,“两个!” 亲卫点头,“是的,两个,说是长得比一表人才还好看。” 荣国公:…… 才还萦绕心头的惋惜、悲痛、怅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狂喜。 “哈哈哈!好啊,真好!既然如此说了,以后见面喊我一声叔父不过分吧!” 荣国公大步踏出大帐,亲自出去迎接这两位从绝境中浴血归来的“侄儿”。 作者有话说: 无 兀鲁部众人一开始还有些将信将疑,远远瞧着苍云岭的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一队披甲士兵快步迎出,将霍方荀和晏玄英满脸笑意地接了进去,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巴都族长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松开,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些守军将领也并未忽视他们,很快就派人送来了热水、干粮和热腾腾的饭菜,因为是年节时分,饭菜里竟还夹着许多油汪汪的肉,香气顺着寒风飘散开来,引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巴都吩咐族人安顿下来,自己坐在篝火旁,望着苍云岭巍峨的城墙,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愈发强烈,此次带着那两个年轻人回来,虽然冒了不小的风险,可如今结果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们兀鲁部苦苦等了许多年的转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