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月初九,殿试的日子。 卯正,宫门外汇聚一群贡士,晏玄英淡定地站在最前方,她年岁较小,身高不太显,往前面一站便显得那一排凹下去一截,格外显眼。经过的宫人、官员瞥到,几乎都会下意识瞅一眼,然后心中感慨一声,这就是晏长赢的弟弟,看着比当年晏长赢还要小一些。 对此,晏玄英也没办法,她已经够努力长个了,奈何比不上家姐的得天独厚,虽然同为女子,人家十六岁时,身高已经不亚于同龄男子,然后在青阳县磨炼这两年,家姐越发玉树临风,长得那是丰神俊逸,乍一看,完完全全的男儿身,而她可能长得比较像母亲,面庞有些阴柔,唉……不能比啊。 不多时,宫门缓缓打开,有专人引路,领着一众贡士鱼贯而入。晏玄英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高大的宫墙压抑沉闷,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里,连空气都似乎比外头重了几分,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努力收回目光,暗自叮嘱自己要淡定。 其他人大多瞅了一眼,也不敢多瞄,努力放轻呼吸,防止自己出错。 晏玄英等人被安排在偏殿等候,除了不能外出,里面茶水点心桌椅一应俱全,而晏玄英无疑是最瞩目的存才。 众人看着她俊秀出尘的面庞,虽然少年面庞还带着有些稚嫩的婴儿肥,减弱了气势,中和了她身上的距离感,旁人却不敢生出轻视之心。他们着实想不通,为什么一个连耕读世家都算不上的村户,父亲也只是一个乡野秀才,怎么会接连生出晏长赢、晏玄英这两个人物,看着不似农家出身,难道真像民间说的那样,是什么文曲星转世投胎,或者像那些话本子中胡诌的,说晏长赢、晏玄英兄弟俩不是晏家村的人,原是世家出身,只不过父母遭人追杀,所以将人丢到了晏家村……这些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许多百姓都信,莫说外面百姓,他们知道后,也忍不住半信半疑地嘀咕几句。 晏玄英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闪不避,侧过头来朝殿中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但凡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心里在琢磨什么,都忙不迭地拱手回礼。虽说她是这些人中年岁最小的一个,可谁也不敢因为年纪而轻慢了她,解元、会元两榜头名,这份分量摆在那儿,任谁都得掂量掂量。 有人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晏家就兄弟两个,若是再冒出个老三来,他们这些读书人可真就没活路了。 偏殿内,除了晏玄英看着十分平静,会试名次比较靠后的考生们也是一脸轻松,反而那些名次靠前的人有些互相提防,毕竟一甲、二甲名次不一样,待遇也天差地别。 正这时,一个圆润的身影从旁边凑了过来。晏玄英偏头一看,是跟她同出平兴府的陆淮,唉,整个平兴府会试就出来他们两个,这人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笑起来时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跟晏玄英站在一起恰是两个极端。一个清瘦俊秀,一个圆润敦厚。陆淮是会试的最后一名,吊着车尾勉强挤进了殿试的队列,可胜在年轻,今年刚好及冠,家中又是平兴府当地的豪族,生意做得遍布两府,家底厚实得很。 实话,陆淮自己当初来赶考时都没指望能考上,他爹娘和几个哥哥嘴上说着“你尽力就好”,背地里怕是早做好了落榜后接他回去打理生意的打算。谁知稀里糊涂的竟考上了,虽是最后一名,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举人功名,回去够吹一辈子的了。这些时日陆淮整个人乐疯了,若不是他大哥在一旁盯着他控制饮食,以他那张开怀畅饮的性子,少说还得再胖上二十斤。 他此刻凑到晏玄英身边,一脸愁容地压低声音道:“晏兄,你帮我瞅瞅,我最近是不是瘦了些?” 晏玄英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真诚,“你还好啊,跟会试时瞧着差不多。” 陆淮虽然不能说痴肥,但一直都是圆润敦实的模样,与“瘦”字实在是沾不上边。 陆淮却摸着下巴,露出颇为圆润的轮廓,忧心忡忡道:“可会试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平日也洁身自好的。都说会试放榜后有榜下招婿的,我天天在客栈门口晃荡,都快等瘦了,怎么就是没人瞧上我呢?难道就因为我是最后一名?” 偏殿里离得近的几个贡士纷纷竖起耳朵,听了这话嘴角都是微微一抽,却谁也没敢笑出声来。 “……”晏玄英眸光微闪,轻声安抚,“我与你差不多,咱们都还年轻,不用纠结这个。” 陆淮一下子被哄好了,厚手挠了挠头,“原来你也难啊,也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殿试,你也别怕。” 晏玄英点了点头。 众人:…… 你们俩能一样吗? 一个会元,一个最后一名,天差地别啊。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偏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礼部官员进来宣令,让众人按会试名次列队,入太和殿前广场参加殿试。 太和殿前的偌大广场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桌椅,一排排一行行望不到头,桌上笔墨砚台俱已备齐。礼部官员穿梭其间,指引众人按名次就座。晏玄英身为会元,自然坐在第一排第一列,位置正对着太和殿的丹陛。 此时,日头也爬到了树梢,橙红鲜艳,金灿灿的光洒满大地,宫殿檐角的脊兽如同披了金衣。 不多时,景熙帝率领文武百官从太和殿内缓步走出。晏玄英等人行礼,山呼万岁,起身的时候,发现唐盛、霍方荀居然也在,她眸光微闪,淡然地移开目光。 景熙帝作为皇帝,殿试自然要说几句,勉励了众人一番后,殿试就正式开始。 景熙帝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第一列第一位的晏玄英。莫说他,这满殿官员,谁不注意晏玄英。 上届状元郎的亲弟弟。 已经接连拿下解元、会元…… 同样十六岁的年纪…… 那少年穿着礼部统一发放的贡士服,青灰色的衣料裁剪得中规中矩,并无半点锦丽华饰,在一众士子中乍看并不扎眼。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反将少年人本身的气韵衬得格外分明。 他身形虽然比周遭的士子矮了一截,却丝毫不显局促,脊背挺直如一根青竹,坐在那儿便带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挺拔风骨来。 少颌线条柔和,尚带着未褪干净的少年稚气,面庞上还有几分婴儿肥的圆润轮廓,可偏偏眉眼生得极致脱俗,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整张面容与凌厉英武不搭边,却胜在干净剔透,让人越发觉得礼部弄得这身贡士服真是好看。 满殿几十名贡士,哪一个不是苦读多年、怀揣着功名热望来到这里的?眉眼之间或多或少都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期盼或是忐忑。可晏玄英坐在那儿,沉静自持,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周身萦绕着两分孤冷、三分清雅、三分淡然,年纪尚轻,已经有如此心态,怎能让人不侧目。 虽说殿试还未出结果,可这位阅人无数的老皇帝已经在心里给晏玄英打了极高的印象分。 左相和右相站在百官队列中,目光遥遥落在晏玄英身上,面色平静,心里却各自翻涌着复杂的波澜,他们确实是失算了。 当初联手将晏长赢踢去青阳县时,谁也没想到她家里还藏着这么一位能接连拿下解元、会元的弟弟。 原以为晏长赢孤身一人在朝中无依无靠,贬去穷乡僻壤便翻不起什么浪来。谁知人家弟弟不声不响地杀到了殿试场上,以十六岁的年纪站在了最前排,若再拿个状元,那就是大雍开国以来头一个三元及第的人物。到时候别说他们这些丞相,就是卫国舅想要再动晏长赢,也得掂量掂量了。 卫国舅站在另一侧,面色倒是淡定得很,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晏玄英一番,忽然侧头对景熙帝笑道:“陛下,民间百姓现在都好奇这晏家兄弟的爹当年求子时拜的哪路神仙,不如您帮臣问一下?” 旁边几位官员听了,忍不住一乐,纷纷点头附和。景熙帝也被这话逗笑了,捋了捋胡须道:“行,朕也想知道。”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意来,他膝下儿子二十多个,成年的也有十来个,怎么挑来选去就没几个成才的?人家一个乡野秀才之家,养出两个这般出挑的孩子,他堂堂一国之君,满宫名师大儒,却连个靠谱的储君都挑不出来。 片刻之后,殿试正式开始。礼部官员将策题分发下去,满殿士子低头阅览,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人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听闻此次策题是景熙帝亲自出的,他们还有些拿不准,如今看了题目,心中皆是苦笑。 陛下出的着实让人头疼,倒不是什么生僻东西,而是细数朝廷历来依旧的弊端,让他们给出解决之道……其一,南北粮产不均,荒年粮价飞涨,官仓存粮调度滞缓,沿途漕运损耗巨大,赈济滞后,容易引起民怨,其二,民间商贾囤积居奇,盐、布等物定价无度,官府禁之则百业萧条,轻重之术难以平衡,其三,地方官吏摊派杂税名目繁多,乡绅豪强隐田逃赋,贫者负重、富者避役,田亩赋税难以均平,其四,乡间百姓识字者寥寥,政令下传难以通达,愚民易被妖言蛊惑,乡野教化无长久可行之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