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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页(第1页)

“抱歉。军中的习惯。”  “退役以后也改不过来?”  “嗯,有些习惯改不了。”  “但有些可以。”  她说得很轻。  侍者送来晚餐。  第一道是温热的浓汤。没有浓重香料,只加了炖软的蔬菜和一点奶油。汤碗旁边放着刚烤好的面包,外壳仍是脆的。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了。  手指碰到碗沿时,热度沿着皮肤传进来。我没有立刻动。  “怎么了?”serene问。  “没有。”  “菜不合口味?”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面包。  完整、柔软,没有发酸。  “只是觉得有些浪费。”  “食物是拿来吃的,怎么能叫浪费。”  “我不是受邀名单上的正式宾客。”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宾客。”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勺子。  “还是许士官担心有毒?”  我抬头。  她神情认真,眼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没有。”  “那就吃。”  “好。”  我舀了一勺汤。  味道真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我这才发现,今晚由于收到请柬,做饭时心不在焉,只扔了半块土豆进去,根本没有吃饱。现在,早已饿了。  军中的习惯使我仍然吃得很快。  吃了好几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几乎没有动。  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放下了小勺和手中的面包。  “抱歉,长官。”  “为什么道歉?”  “感觉我这样很失礼”  “你吃饭一直这么快吗?”  “军中休息时间短。”  “现在不在军中。”  “习惯了。”  “又是改不了的习惯?”  “嗯。”  她垂下眼,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汤面。  “慢一点吃吧,不然胃容易痛。”  随后,她自己也舀起了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几口,喝了下去。  菜品被一道道送上来,烤鱼、蔬菜与一小份炖肉。分量不算太多,味道也没有过分奢华,但就是好吃极了。  我最初坐得很僵硬,后来胃里暖起来,肩膀才逐渐放松。  serene没有问我很多话。  只在等菜的间隙,说起希尔的天气,说那里冬季很长,山脚却很少下雪,山上有可爱的雪兔和银狐。又说同行的工程师在瓦诺克修桥时,错误估计了当地土壤承重,险些让半座临时大桥沉进河里。  她讲这些事时并不刻意逗笑。  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反而令细节显得有趣。  我几次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很快收住。  “你可以笑。”她忽然说。  我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想笑,为什么忍着?”  “觉得不够礼貌。”  “在我们希尔,听见有趣的事却不笑,才不礼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但下一次,她说起她的同事诺安误把记忆稳定剂当成咖啡伴侣,险些用一整壶咖啡送走她们整个小组的时候,我还是笑了一声。  serene也跟着笑,低头切下一小块面包,蘸着左手边的草莓果酱。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军需后勤处整理遗物。”  “每天都去?”  “是。”  “喜欢吗?”  没人问过我是否喜欢。  人们只会觉得,这是适合我的工作。仓库偏僻,不必与太多人接触,也不需要一条完整的腿。  “谈不上喜欢。”我说,“但总要有人做。”  “会难过吗?”  “最开始会。”  “现在呢?”  “习惯了。”  “又习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有接话。  “今天整理了什么?”她问。  “一名爆破兵的遗物。”  “是什么?”  “一双军靴,一条没送出去的手链。”  “手链吗,是送给谁的?”  “不知道。没写收件人。”  “上面有字吗?”  我抬眼看她。  “有。”  “写了什么?”  “请向我走来。”  serene停下了刀叉。  烛火轻轻晃动,蓝色耳坠在她颈侧闪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  “什么?”  “有没有人这样对你说过?”  我低下头。  盘中的食物已经吃完大半。  “没有。”  “如果有呢?”  “不会有。”  “我是说如果。”  “那大约是认错了人。”  她望着我。  “你总觉得别人是认错了人。”  “事实通常如此。”  “那我的请柬也是吗?”  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望住她。  “长官,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为什么邀请我。”  serene放下刀叉。  房间里安静下来。  侧厅外传来隐约的乐声。主宴会厅似乎已经开始第一支舞,华尔兹的节拍隔着墙壁传来,被厚重门扉滤得柔和而遥远。  “我想认识你。”她说。  “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握紧餐巾。  这句话她说得那样坦然,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理解。  “您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知道档案写了什么。”  “那就是我做过的事。”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沉默片刻。  “当时在撤离战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  “有一名负伤军人被压在里面。她是邱湛,大校的女儿,也是……顾梦的心上人。”  serene的眼神轻微地变了。  “顾梦是谁?”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喜欢她?”  我没有否认。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水滴从叶尖落下。  我继续说:  “我看见邱湛受伤。她叫我过去。我本可以救她,可我想到,如果她死了,也许顾梦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这些话写过太多次,重复过太多次,讲到后面,我已经不再僵硬,而是十分自然,十分流畅。  “所以我没有救她。”  serene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吗?”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爆炸的声音、战壕的位置、她当时的伤势,你都记得?”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全记得,长官。”  “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保留如此完整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我反复写过。”  “那也要先记得,才能写出来啊。”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纠缠这一点。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没有回答。  “我逃出去时踩中了地雷。”我把左手放到膝上,隔着裤料摩挲义肢上缘,“嘿,看来老天也看不下去。”  serene的视线终于落向我的左腿。  那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难过。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  “踩中地雷。是哪一天?”  我说出日期。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银质餐刀在盘沿碰出清脆声响。  我抬起头。  “长官,您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眼。  “义肢,合适吗?”  “能用。”  “会疼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  我不明白她为何问得这样具体。  “穿脱的时候会有点疼而已。”  “你刚才上台阶时,左膝没有锁稳。”  “今天路有点滑,没事的。”  “你坐下以后,左手一直在蹭接受腔的上缘。那里是不是又磨破了?”  我立即松开手。  她什么都看见了。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被问得有些难堪,我不想她直视我的残废。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  “磨破了也不是什么事?”  “比起邱湛遭受的——”  “你不要再提她!”  serene突然打断我,语气冷硬,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长官”  我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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