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失态,闭了闭眼。 “长官,您认识邱湛?” “见过几次。” “那您应该更清楚,她是被我——” “我清楚的事情,比你多得多。” 她抬起眼。 烛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被风压低的火。 我无法理解那种情绪。 像愤怒。 却不是对我。 “许烬。”她叫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那枚地雷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嗯” “战地里到处都是地雷。它不会知道谁善良,谁卑劣,也不会替任何人主持公道。” “可偏偏是我踩中了。” “还有成千上万没做错任何事的人也踩中过” “至少落到我身上,不算冤枉。”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活着出来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她留在战壕里昏迷半个月,差点死了,我抛下她,却只少一条腿,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 她几乎无法重复这个词。 我笑了一下。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话音落下,侧厅外的华尔兹仍在继续。 弦乐从门缝里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serene抬头看我。 那双一直沉静的眼睛里,残留着好多种情绪的混合。 愤怒。 悲伤。 还有某种接近恨意的痛。 “不要这样说。” 她的声音很轻。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我只是——” “许烬。” 她再次打断我。 “我不许你把自己的命当做赔偿。” 我望着她,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 “为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句话已经抵达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我。 或者,还没到告诉我的时候。 几秒以后,她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滋拉的声响。 我下意识也想起身,左手刚撑住桌沿,她便绕过圆桌,走到我面前。 主宴会厅的乐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正是一支华尔兹的序曲。 serene向我伸出手。 手掌向上,指尖微微发抖。 “长官,您要做什么?” “陪我跳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的眼泪没有落下,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一支舞。” 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白皙、修长,指腹有长期握持某种器具留下的薄茧。 我本该拒绝。 也确实准备拒绝。 可在华尔兹delta:sideb-1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许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下观察室的控制台前。 意识投射环紧紧贴着我的太阳穴,细密的电流沿后颈向下游走。我的双手戴着感应手套,右手悬在半空,屏幕中的serene也以同样的姿势握着餐刀。 隔着虚拟晚宴的烛光,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许烬。 而在屏幕后方,我也看见现实里的她。 她仍躺在环境箱中。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面罩上凝着一层淡淡白雾。被子一直盖到胸口,左腿在膝盖以下的位置空下去,很轻的一处凹陷,却像一条永远无法被越过的界线,将三年前的她与此刻的她分离。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 也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我,正同时望着两个她。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便装,努力把义肢藏在桌下。 一个睡在冰冷的环境箱里,被固定日程序困在同一天,重复了上千次的忏悔。 把失去的左腿、所有人的唾弃、每一天的孤独,都当成了上天对她的裁决。 我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死亡,只是今天的天气有一点凉。 曾几何时,我也觉得,直接死去也许更好。 在围城里饿到吃郁金香球茎的时候。 在高烧中听见所有人从门外逃走的时候。 在抱着闻溪坐在冰冷的街道上,看着她,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时候。 其实我也曾那样想过。 可是许烬。 唯独你,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把那天救下我的命,拿去偿还一桩也许从未属于你的罪。 “不要这样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立刻低下头。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她像是不知道还能怎样回应,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左手仍放在义肢接受腔的边缘,不自然地摩挲着那块并没有生命的材料。 她已经一个人,疼了太久。 主宴会厅的华尔兹隔着门传来。 弦乐舒缓,三拍一小节。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 “长官,您要做什么?”她问。 “陪我跳舞。” 她下意识摇头。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她的神情有些狼狈。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望着我伸出的手,没有动。 烛光落在她眉骨的旧疤上。那道伤令她的神情总显得比真实情绪更冷,可我知道,她不是在拒绝我。 她只是太久没有再把重量交给任何人。 她习惯先找墙壁、栏杆、桌沿和拐杖。 这些东西不会嫌弃她,也不需要她解释。 人不一样。 人会松手。 “只是一支舞。” 我仍然伸着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催她。 意识投射的计时数字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环境稳定度正在下降,系统不断提醒,这场晚宴已经超过非固定事件的建议时长。 我关闭了提示。 许烬终于抬起手。 她没有立刻握住我,只让指尖轻轻落在我的掌心。温度与触感其实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可当那一点微凉传来时,我的心脏仍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我也曾握过这只手。 那时上面全是泥和血。 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收拢手指。 “先站起来。” 许烬将拐杖撑在地面,右脚向后收紧。她习惯依靠自己的力量起身,几乎没将重量分到我手上。 义肢的膝部锁定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站稳了。 “看。”我说,“这不是站得好好的吗?” “站起来和跳舞是两回事。”她笑了一声。 “所有舞蹈最初都只是站着。” “然后呢?”她低头看着我。 “然后,向另一个人走过去。” 我也抬眼看着她。 门外的乐声进入下一段。 我将她的拐杖接过来,靠到离舞池最近的墙边。位置没有太远,只要她需要,伸手几步就能够到。 许烬的目光跟着拐杖移动。 我知道那根木头对她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用来行走。 也是她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唯一确定不会离开她的东西。 餐室侧门与主宴会厅之间隔着一条长廊。虚拟环境按照我的设定,在我们走近时推开门扉。 水晶灯的光倾泻下来。 舞池比外面看到的更宽阔,光滑地面映着无数细碎亮点。宾客只是环境生成的朦胧人影,她们在远处旋转,没有清晰面孔,也不会真正注意我们。 许烬却还是停在门边。 “人太多了” “她们看不见你。” “怎么可能呢?” “我的意思是,她们不会在意。” “她们会的,一个拄着拐杖来跳舞的人” “那就让她们看去。” 许烬的肩膀猛然绷紧。 我向前一步,挡住她望向人群的视线。 “许烬,你看我。” 她迟疑片刻,终于垂头看着我的眼睛。 “只看着我就好。” 我牵着她走进舞池。 一步。 再一步。 没有拐杖以后,她的步伐更加谨慎。右腿承担了大部分重量,义肢落地时总有极短的停顿。每走一步,都会先确认膝关节已经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