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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页(第1页)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失态,闭了闭眼。  “长官,您认识邱湛?”  “见过几次。”  “那您应该更清楚,她是被我——”  “我清楚的事情,比你多得多。”  她抬起眼。  烛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被风压低的火。  我无法理解那种情绪。  像愤怒。  却不是对我。  “许烬。”她叫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那枚地雷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嗯”  “战地里到处都是地雷。它不会知道谁善良,谁卑劣,也不会替任何人主持公道。”  “可偏偏是我踩中了。”  “还有成千上万没做错任何事的人也踩中过”  “至少落到我身上,不算冤枉。”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活着出来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她留在战壕里昏迷半个月,差点死了,我抛下她,却只少一条腿,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  她几乎无法重复这个词。  我笑了一下。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话音落下,侧厅外的华尔兹仍在继续。  弦乐从门缝里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serene抬头看我。  那双一直沉静的眼睛里,残留着好多种情绪的混合。  愤怒。  悲伤。  还有某种接近恨意的痛。  “不要这样说。”  她的声音很轻。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我只是——”  “许烬。”  她再次打断我。  “我不许你把自己的命当做赔偿。”  我望着她,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  “为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句话已经抵达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我。  或者,还没到告诉我的时候。  几秒以后,她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滋拉的声响。  我下意识也想起身,左手刚撑住桌沿,她便绕过圆桌,走到我面前。  主宴会厅的乐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正是一支华尔兹的序曲。  serene向我伸出手。  手掌向上,指尖微微发抖。  “长官,您要做什么?”  “陪我跳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的眼泪没有落下,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一支舞。”  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白皙、修长,指腹有长期握持某种器具留下的薄茧。  我本该拒绝。  也确实准备拒绝。  可在华尔兹delta:sideb-1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许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下观察室的控制台前。  意识投射环紧紧贴着我的太阳穴,细密的电流沿后颈向下游走。我的双手戴着感应手套,右手悬在半空,屏幕中的serene也以同样的姿势握着餐刀。  隔着虚拟晚宴的烛光,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许烬。  而在屏幕后方,我也看见现实里的她。  她仍躺在环境箱中。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面罩上凝着一层淡淡白雾。被子一直盖到胸口,左腿在膝盖以下的位置空下去,很轻的一处凹陷,却像一条永远无法被越过的界线,将三年前的她与此刻的她分离。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  也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我,正同时望着两个她。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便装,努力把义肢藏在桌下。  一个睡在冰冷的环境箱里,被固定日程序困在同一天,重复了上千次的忏悔。  把失去的左腿、所有人的唾弃、每一天的孤独,都当成了上天对她的裁决。  我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死亡,只是今天的天气有一点凉。  曾几何时,我也觉得,直接死去也许更好。  在围城里饿到吃郁金香球茎的时候。  在高烧中听见所有人从门外逃走的时候。  在抱着闻溪坐在冰冷的街道上,看着她,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时候。  其实我也曾那样想过。  可是许烬。  唯独你,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把那天救下我的命,拿去偿还一桩也许从未属于你的罪。  “不要这样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立刻低下头。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她像是不知道还能怎样回应,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左手仍放在义肢接受腔的边缘,不自然地摩挲着那块并没有生命的材料。  她已经一个人,疼了太久。  主宴会厅的华尔兹隔着门传来。  弦乐舒缓,三拍一小节。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  “长官,您要做什么?”她问。  “陪我跳舞。”  她下意识摇头。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她的神情有些狼狈。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望着我伸出的手,没有动。  烛光落在她眉骨的旧疤上。那道伤令她的神情总显得比真实情绪更冷,可我知道,她不是在拒绝我。  她只是太久没有再把重量交给任何人。  她习惯先找墙壁、栏杆、桌沿和拐杖。  这些东西不会嫌弃她,也不需要她解释。  人不一样。  人会松手。  “只是一支舞。”  我仍然伸着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催她。  意识投射的计时数字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环境稳定度正在下降,系统不断提醒,这场晚宴已经超过非固定事件的建议时长。  我关闭了提示。  许烬终于抬起手。  她没有立刻握住我,只让指尖轻轻落在我的掌心。温度与触感其实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可当那一点微凉传来时,我的心脏仍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我也曾握过这只手。  那时上面全是泥和血。  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收拢手指。  “先站起来。”  许烬将拐杖撑在地面,右脚向后收紧。她习惯依靠自己的力量起身,几乎没将重量分到我手上。  义肢的膝部锁定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站稳了。  “看。”我说,“这不是站得好好的吗?”  “站起来和跳舞是两回事。”她笑了一声。  “所有舞蹈最初都只是站着。”  “然后呢?”她低头看着我。  “然后,向另一个人走过去。”  我也抬眼看着她。  门外的乐声进入下一段。  我将她的拐杖接过来,靠到离舞池最近的墙边。位置没有太远,只要她需要,伸手几步就能够到。  许烬的目光跟着拐杖移动。  我知道那根木头对她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用来行走。  也是她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唯一确定不会离开她的东西。  餐室侧门与主宴会厅之间隔着一条长廊。虚拟环境按照我的设定,在我们走近时推开门扉。  水晶灯的光倾泻下来。  舞池比外面看到的更宽阔,光滑地面映着无数细碎亮点。宾客只是环境生成的朦胧人影,她们在远处旋转,没有清晰面孔,也不会真正注意我们。  许烬却还是停在门边。  “人太多了”  “她们看不见你。”  “怎么可能呢?”  “我的意思是,她们不会在意。”  “她们会的,一个拄着拐杖来跳舞的人”  “那就让她们看去。”  许烬的肩膀猛然绷紧。  我向前一步,挡住她望向人群的视线。  “许烬,你看我。”  她迟疑片刻,终于垂头看着我的眼睛。  “只看着我就好。”  我牵着她走进舞池。  一步。  再一步。  没有拐杖以后,她的步伐更加谨慎。右腿承担了大部分重量,义肢落地时总有极短的停顿。每走一步,都会先确认膝关节已经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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