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装毛线衣,藏青、驼色,还有件没织完的男式背心;另一只装爸的劳保手套、几尺没用的白布头、一摞粮票本(原主妈攒的,有全国粮票也有北京粮票)。
铝锅一口,锅底有钢花烫的印子,爸当年从厂里处理的旧物里捡的。
搪瓷盆两只,一只印牡丹,一只印“奖”字。
碗六只,白瓷蓝边;盘子四只;筷子一摞,竹的,头磨圆了。
菜刀、砍骨刀、铁勺、漏勺,挂厨房墙钉上。
小木桌一张,腿能拆,她拆了卷布里。
妈陪嫁的座钟,挂堂屋墙,走字呢,滴答滴答,像老账本翻页。
墙角半筐蜂窝煤,还有火钳、煤铲、引火松针。
全收。
神魂空间开的那一角,现在能装半间屋,她像往储物戒里塞法器,一件件收,只留那张掉漆的双人床、两个破柜子、阳台隔间的纤维板——那些归周家,本座不占公家便宜。
最后厨房灶台,她拿抹布把油星都擦了,连盐罐里最后半两盐都倒自己罐里。
煤也全装走,塞神魂空间角落。
“破床破柜留给周家,锅碗瓢盆归我下乡。烧火的煤也带走,不给那家留一根引火的。”
走的时候,两居室空得能听见回音,墙上的奖状被她揭走,卷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关灯,锁门,把钥匙塞进周家信箱缝里,还垫了张小纸条:“房已清,灶已擦,祝新婚。”
收尾,走人。
北京站。
绿皮车墨绿皮,车窗起雾,蒸汽机车喷白气,站台上大喇叭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红袖章来回走。
姬霓裳背军绿帆布包,胸前别了朵巴掌大的红纸花,站人群里,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白桦苗,脸还是黄巴巴的,手背粉皮上故意留两道旧痂。
上车前,她抬手掐了个术法,封嗅觉。
不封不行。
这趟知青专列,除了人,真塞了鸡鸭鹅。
老乡给知青捎的家禽,竹笼子挂车窗外头,鸡屎味、鸭臊味、煤烟味、汗味、咸菜味、绿皮车铁锈味,搅一块儿。练气三层没封鼻子,能直接晕车吐到脱水。
她找了个位子,靠窗。
刚坐下,旁边一圆脸姑娘,十六七,穿新蓝褂子,辫子扎红绳,拿胳膊肘碰她:“哎,你这么瘦,靠窗多浪费呀,让给李姐家妹妹坐呗,她晕车,坐中间吐一车可麻烦。”
李姐是带队的街道干部,那妹妹李文娟,十八,壮实得像小牛,胳膊比姬霓裳大腿粗。
姬霓裳抬眼,没动屁股。
“我晕车更厉害。”声音平,像报数,“而且,票是我这儿的,座位号七车十二号下铺靠窗。”
圆脸还想说“小孩子懂什么礼让”,姬霓裳已经把帆布包放膝上,眼皮一垂,那眼神冷得跟十四岁年纪完全不沾边,像看穿了对方以后三十年爱占便宜的账。
“再让,按这车硬座票价,你赔我三毛六,现金,不收粮票。”
圆脸愣住,眼圈一下红了,觉得被当众怼得下不来台,扭头跟同伴嘀咕“这北京丫头真各色”。
姬霓裳补一句,声音不大,邻座都听见:“哭也没用,本座不吃道德账。”
“本座”俩字她说顺嘴了,几个知青没当回事,当她口头禅。
车厢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车开动,晃起来,窗外的北京城墙影子退成灰线,过了山海关,就是雪原。
有同车大娘,拎着铝饭盒装的热盒饭,油饼夹酱肉,过来敲她桌板:“小姑娘,你那饭盒借阿姨热一下,顺带分你一口菜,别一个人啃干粮了。”
姬霓裳把铝饭盒扣着,盖严:“不借。我自己有吃的。”
大娘撇嘴,跟旁人念叨“现在孩子,真各色,没人情味”。
她从包里摸出自己带的窝头,对半切,夹了点酱菜,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吃。
练气三层,三天不吃饭都行,犯不着跟人混食,更犯不着欠人情。
三天绿皮车。
她把同车厢几个人都看了一遍,像魔修看阵眼:
圆脸叫胖丫(真名王翠平),爱占小便宜,以后爱告状,耳根软
李文娟,壮实,干活肯出力气,但容易被带着走
戴眼镜男,叫沈书白,一直捧书看,书是《数理化自学丛书》,像等高考的
柳青,话少,穿洗白的军装,坐她斜对面,眼神静,以后跟她处得最久
还有个男知青叫赵铁柱,爱吹牛,说回城要当厂长
姬霓裳心里排了遍:“活了一千多年,谁什么骨相,一眼透底。以后跟肯干活的处,跟想绑架我的,离远点。跟柳青,可以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