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报纸,去东四派出所。
户籍警老郭,戴蓝套袖,翻原底册,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姬沐沐,改名字?”
“改回,我本名姬霓裳,我爸当年上户口,说先叫沐沐顺口,底册备注栏写了曾用名。”
老郭翻到备注栏,真有钢笔字:“曾用名姬霓裳,父姬文远拟,取‘霓裳羽衣’意。”
他没多问,盖了章。
新户口页推出来:姬霓裳,女,十四周岁,东城区,未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像隔了一千年,又认回了自己。
接着去街道办事处,管知青安置的小科长姓孙,四十岁,戴前进帽,桌上搪瓷缸印“为人民服务”。
原登记:内蒙古锡盟插队,住蒙古包,春天打土坯,冬天没猫冬,风刮得脸掉皮。
她把材料摊开,从存折取了五块钱,折成小方片,压在材料底下,笑得乖,像那种算准了对方会接的笑:
“孙叔,我想调去东北向阳大队开杨村。背山,有河,冬天能猫冬,我身子弱,撞过墙,想找个能活人的地方。”
五块钱,七零年,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孙科长手一推茶杯,瞅了瞅她手背那点粉皮,当天下午就改了,还盖了章:“开杨村好,杨木河边上,冬天火墙一烧,暖和。”
办完,天擦黑了,她拐去前门大栅栏。
路灯是昏黄的,胡同口有卖冰棍的推车,木箱裹棉被,喊“三分一根”。
她列了清单,拿铅笔写在小本上,字是跟妈学的仿宋体:
下乡硬货清单
新弹棉被两床(四斤半一床)
棉褥一床,三斤棉
厚棉裤两条,男款小号,耐造
棉鞋一双,狗皮里
狗皮帽子一顶,护耳能放下来
搪瓷脸盆两个,一个洗脸一个装粮
铝饭盒两只,搪瓷缸子两只
针线盒一盒,顶针两个,黑线白线各两轴
厚线手套两副,劳保款
盐一小袋,酱油精一瓶,碱两块
砍刀一把(劈柴),菜刀一把(铁柄),生铁锅一口,厚底
大件全走邮局包裹,填单:
黑龙江合江地区向阳大队开杨村姬霓裳收
她自己只背一个军绿帆布包,装:换洗内衣两件、户口页、存折、登报剪条、那张“曾用名”底册复印件、还有神魂空间里随时能摸的丹瓶。
走前算账,拿铅笔敲桌子:
买断1800+卖房1500+安家费100=3400
支出:被褥棉衣铁锅等210,邮费18,好处费5
结余:3187元
十四岁,七零年代,三千多块存款。
是北京普通工人八年的工资。
小富婆,穷皮,富骨。
回东城那套已过户给周家的房子外头站了会儿,周家正在刷墙,闻见石灰味。她没进门,转身走。
下乡出发定在三天后,北京站,知青专列。
走的前一晚。
大伯家已搬去厂里分的筒子楼,原两居室交了周家,周家说等国庆婚礼办完再搬进来,目前空着,就刷了墙,家具没进。
大伯家没点灯。
练气三层的眼睛,黑里也看得清,像开了夜视符。
她站客厅中间,笑了一下,笑得跟魔渊盘账时一模一样。
“本座不偷,不抢,是清账,该我的,归我;他们占过的,本座连本带利收利息。”
动作利落得像搬库。
父母当年留下的东西,一件件认:樟木箱两只,妈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