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检委的正式谈话安排在周三上午。沈知微没有去现场,但那天上午她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位上整理材料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两次。第一条是顾深寒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去了。”第二条是在中午,也是两个字:“认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继续整理手里的咨询登记表。那天上午的来访者比平时多一些,窗口前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她一份一份地接,登记、分类、初步解答,手和嘴没有停过。等最后一个咨询者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林予安从外面带了两份盒饭回来,放在她桌上。
“你中午没吃。”他说。
沈知微把盒饭打开,扒了两口饭。林予安坐在对面吃自己那份,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着她。“顾承泽的谈话结束了。纪检委网站下午会出通告。韩明远那边二审的最终裁定也下来了,维持原判。这两个案子都结了。”
沈知微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嗯。”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林予安问。
沈知微拿着筷子停了一拍。她最近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母亲问过,林予安问过,顾深寒也问过。她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先把研究生读完,继续在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一步一步来。但今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对着桌面上摊开的咨询登记表和旁边还没写完的工作日志,她忽然觉得“一步一步来”这个答案太轻了。她想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搁在盒饭的边沿上,说了一句话:“我想到各个法律援助中心去跑一圈。看看基层做法律援助的人到底缺什么。然后我想写一份东西,不是案例,是一份操作手册。告诉那些刚入行的法律援助志愿者,遇到什么样的案子该怎么接、怎么分、怎么走程序。我查我父亲那件事的时候走了很多弯路,踩了很多坑。那些弯路不该让别人再走一遍。”
林予安把盒饭的盖子合上,搁在一边。他推了一下眼镜,看着她。“这个题目比案例稿大。要跑很多地方,访谈很多人,花的时间也长。”
“我知道。”
“但你打算做。”
“我打算做。”
林予安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盒饭收进垃圾桶里,回到工位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我把你排班调一下。每周给你两个半天外出调研的时间。中心这边我盯着。”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把桌上的咨询登记表收进档案夹里,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爸今天正式上岗了。他让我发一张工作照给你看。”下面附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个不大的物流公司仓库,苏念的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调度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单据,表情有些拘谨但很认真。照片是苏念拍的,角度歪歪的,但光线很好。
沈知微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翻到周建国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他发来的“我在院子里种了番茄”。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苏念的父亲今天上岗了。你那边怎么样。”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约十分钟,消息弹进来,只有一句话:“番茄长到膝盖高了。你要来,给你摘一筐。”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铺在桌面上。她坐直了身体,重新回到电脑前,把今天的工作日志写完。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打了一句话:“今天法律援助中心接待了六位来访者。其中一位是租赁合同纠纷,已出具法律意见书。其余五位已做登记和初步分流。明天继续。”
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林予安的工位上也关了电脑,他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锁了中心的门,一起走出法学院老楼。外面的空气很凉,春天快结束了,傍晚的风里带着初夏的潮热。林予安朝宿舍方向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沈知微看着他走远,自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走到学校后街那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到顾深寒站在灯柱下面。他靠在灯柱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拧开。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他直起身来。
“你爸那边的事,今天在纪检委网站挂了通告。”他说。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他的大衣领子没有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像是站了一会儿才等到她。
“我看到了。”
“他下一步会走司法程序。律师说可能比韩明远轻,因为他主动交代了,但也不会轻太多。”
沈知微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半边脸。他站在原处,手里那瓶水始终没有打开。她想起第一次在这家便利店门口见他的时候,他递给她两杯热豆浆。那时候她刚从宿舍走出来,三天没有出门,脚踝肿着,整个人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压得喘不过气。他站在灯柱下面等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顾深寒。”她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他把手里的水瓶转了一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在城南找了一份工作。一家小律所,做法律援助方向的。下个月入职。”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点。她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到脸侧,她抬手拢到耳后。她把手插回口袋里,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
“我下个月开始跑调研。各个法律援助中心。”她说,“城南有一家,我可能会去。”
“那到时候见。”顾深寒说。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路灯的光里很稳,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合适的亮度。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宿舍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灯柱下面,手里拿着那瓶水,目送她离开。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今天归档的咨询表和她自己写的那本笔记本。校园主路上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从她身边退过去。她走在光里,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一步一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