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沈知微准时站在顾家老宅的院门口。铁栅栏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摆着那张石桌和两把椅子,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顾承泽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没有穿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茶壶的壶嘴朝外搁着,像是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始等人。
他看到沈知微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偏了一下头。沈知微走过去坐下来。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打在石桌上斑斑驳驳。顾承泽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她接过杯子搁在面前,没有喝。
“你父亲当年在恒信咨询前台喝的那杯水,是方明远倒的。”顾承泽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方明远在我的公司里做了那么多年外部顾问,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留在那间小办公室一待就是好几年。她告诉过我一次,说你父亲是唯一一个在她前台站过的人,跟她说了一句‘不容易’。她记了十几年。”
沈知微把茶杯转了半圈,手指贴着杯壁。杯壁温热,茶水的热气升上来散在午后的空气里。她看着顾承泽的脸。他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也沉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在纪检委正式谈话之前把一件事说清楚。”顾承泽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秦佑良给你的那份指令条,是我签的。路线是我定的,沈建国的名字是我选的。韩明远当时还在外勤岗上,连恒泰运输的合同都没见过。整条线从头到尾是我设计的。韩明远只是后来被我拉进来负责落地执行的人。”
沈知微看着他。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稳。“你为什么要选我父亲。”
“因为他可靠。他跑车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事,也从来没有问过不该问的问题。韩明远给我推荐了三个人的名字,我翻了一遍,挑了他。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话少,好控制,出了事也容易处理。”
“出了事也容易处理。”沈知微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顾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继续说下去:“2008年7月14号晚上,韩明远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沈建国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让我决定要不要临时换人。我犹豫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给他回了一个电话,说不用换,按原计划走。第二天晚上出了事。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我挂掉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继续开会。之后我安排了韩明远处理后续,把事故定性改掉,把所有跟这条线有关的档案处理掉。我对自己说——这是意外,跟我无关。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是那个下令继续走的人。”
他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停住了。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偶尔有叶子摩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龙井,跟母亲泡的一样,清而醇的香气从舌尖漫到舌根。她把杯子放回去,看着顾承泽。
“你打算在纪检委的谈话里把这些全部说出来。”
“全部。包括我下令继续走的那通电话。韩明远那边我已经不需要再替他遮掩了。他有他自己的罪,我也有我的。”顾承泽松开十指,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石桌的表面,“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从恒信咨询出来之后,上了车,打了一个电话给我。他在电话里说‘顾总,你让我接的那个人,我觉得不对劲。这趟活我不干了。’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先把人送到,其他的事后面再说。’然后他就挂了电话。他没有再打来。第二天晚上他出了事。”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在最后那天下午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他打了电话给顾承泽想退出,但顾承泽让他继续走。他没有听劝,也没有报警,因为他被夹在中间——一边是顾承泽的指令,一边是他自己察觉到的不对劲。他选择走完那趟,因为他以为把那个人送到终点就能结束一切。他没有想到终点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你父亲那天晚上在车上跟那个人说的话,我后来从周建国的交代里知道了。”顾承泽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了他女儿的事,说了夏令营结营,说了要去接她。那个人下了车,然后你父亲一个人继续往前开。他在最后那段路上一个人开了四十六分钟。那四十六分钟他在想什么,我猜不出来。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趟活我不干了’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慌。他不是一个会慌的人。”
沈知微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她站起来。顾承泽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膝盖像是有些僵。他站在石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她。沈知微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放在石桌上。钥匙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红线缠绕的钥匙柄朝上。
“中间人走了。他留了一把钥匙给我,另一把在桌上。这把是另一把。”她把钥匙推过去,“你的房子,你的钥匙,还给你。我父亲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他什么。你欠的是法律上的债。那部分跟我无关了。”
顾承泽低头看着那枚钥匙。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躺在石桌表面,被午后的光照出一层温润的铜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沈知微转身走出院子。铁栅栏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在巷子里,阳光从两侧居民楼的窗户上反射下来,打在地面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她在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在风里微微摆动。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深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来。”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她走到公交站台,站在梧桐树下面等车。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到脸侧。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插回口袋里。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驶出老城区汇入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窄巷过渡到宽阔的马路和行道树。她靠着车窗闭上眼。顾承泽会在下周三的纪检委谈话里把所有事交代清楚。韩明远在监狱里等待二审的最终裁定。周建国在老家种菜。方明远等着律协的处分结果。苏念的父亲在新的镇上做调度。刘成坐在疗养院的轮椅上看着竹林。陈海生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过着新的日子。中间人走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一盏一盏退去的路灯。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学校。校园主路上梧桐树的新叶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薄绿色。她走在人群中间,脚步平稳而均匀。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母亲给她的那罐新茶和今天归档的咨询表。她回到宿舍之后把茶罐放在书架上,跟父亲笔记本并排摆着。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要交给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日志。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坐在台灯的光里,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