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来得比预想的快。沈知微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已经浓荫密布,叶子绿得发暗,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一块一块地晃着。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里面装着这两周跑调研收集的材料——四家法律援助中心的访谈记录、两份工作流程对比表、一堆咨询登记表的样本复印件。帆布袋是母亲缝的,用旧床单改的,袋口用一根红绳系着。她拎着它走在校园主路上,步子不快,肩膀被袋子坠得微微往一侧偏。
下午三点,她走进法学院老楼那间小会议室。编委会的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她上个月交的第二篇稿件——关于基层法律援助的操作手册提纲。老师翻了两页,推了一下眼镜,说提纲通过,可以往下写,但需要再补一个实践章节,最好有具体的案例对比。沈知微把提纲收回来,点头说好。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补第三部分。案例对比:租赁合同纠纷与劳动争议的证据保全差异。”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法律援助中心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开着,林予安坐在工位上敲电脑。他抬起头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出法学院老楼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换了一个肩膀,然后往校门口的方向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背对着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子。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是顾深寒。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那袋东西是刚从超市买的。他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意外,只是朝公交站牌偏了一下头。
“去城南那家法律援助中心?”他问。
“嗯。”
“我也去。那边跟我新入职的律所隔了一条街。”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并排坐下来。车驶出校园所在的街道汇入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梧桐树和教学楼过渡到商场、写字楼和老旧居民区。沈知微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份访谈记录翻看起来。顾深寒坐在旁边,从超市袋子里摸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看材料。车晃了晃,她把记录本按稳在膝盖上,手指压着纸页的边缘。
城南的法律援助中心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四张桌子和一排塑料椅。沈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问她是不是来做志愿者的。沈知微说是来调研的,对方把她引到靠窗的桌子旁边。她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材料铺开,开始记录这间中心的运作流程——接待量、咨询分类、值班律师排班、案件转介机制。她一边问一边记,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顾深寒站在中心门口的路边等她,没有进来。她透过窗户看到他在街对面买了两杯豆浆,然后站在行道树下面喝其中一杯。
调研结束之后她走出中心,接过他递来的那杯豆浆。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公交站走。路边的小餐馆飘出炒菜的油烟和饭香,下班的工人和放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沈知微喝着豆浆,看着老街两侧低矮的商铺和居民楼,忽然开口了。
“我跑了四家中心,每一家的流程都不一样。有的做初步法律意见,有的只做分流,有的连分流都做不了直接让人去法院。我想写一份统一的操作手册,但不知道从哪下手。每家的条件、人手、辖区情况都不同。”
顾深寒走在她旁边,把豆浆杯子攥在手里。“先写基础框架。把共性部分抽出来,差异部分做附录。框架里至少放三个模块——接待流程、分类标准、转介路径。差异那部分留空白,让各中心自己填。”
沈知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样,简洁、直接,每个字都落在最需要的位置上。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她站在站牌下面,把帆布袋搁在脚边。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暖意和远处河面上潮湿的水汽。她的左手腕上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微微发烫。她把豆浆喝完,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公交车来了。她拎起帆布袋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顾深寒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的距离。车驶上主干道,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橘黄色的长线。她靠着车窗,把帆布袋抱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能看到里面厚厚一摞访谈记录和写满了批注的流程表。那些纸页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本正在被翻动的书。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到站了。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好,朝车门走去。经过顾深寒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手里的豆浆杯子已经空了,搁在膝盖上。她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走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合上,公交车重新启动驶入夜色。她站在站台上,帆布袋贴着后背,里面装着调研材料和她那本越写越厚的笔记本。站台上的灯亮着,照着她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她站在光里,把帆布袋的带子拢了拢,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路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翻着叶子,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退去。她走在路上,脚步平稳而均匀,书包和帆布袋一左一右贴着身体两侧,重量被均匀地分开。她走得很直。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帆布袋里的材料全部倒在桌面上,按中心来源分好堆,然后在每堆上面夹了一张便签纸标注调研日期和核心发现。做完之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页纸上之前写的几行字还在原处,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第270天。跑完了第四家法律援助中心。开始写操作手册。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她合上笔记本,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台灯。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有蝉鸣从梧桐树冠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这一夜没有梦。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她坐起来伸了个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