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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页(第1页)

兴盛败落,不过弹指一挥。  为陆宵引路的,是一位面生的年轻长随。  这是陆宵头一回踏入府主所居的东屋。  他行至院中,便看见萧卉坐在廊下,将脸埋在曲谨怀中,低声啜泣。  曲谨立在原地,手悬在她如云的发髻之上,几番踌躇,终究没有覆落。  曲谨望见陆宵,微微颔首,抬手拦住了他欲行见礼的动作。  陆宵会意,便跟着那长随,径直走进了东屋。  缠绵病榻之人的房内,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衰朽气息。  窗外的日光穿透层层纱幔,落到屋内,只剩一片朦胧昏黄。  陆宵素来有眼疾,早已习惯白日点灯。见长随已退下,他便走上前,亲手点燃案上残蜡。  烛火轻轻一跳,榻上之人便有了动静。  萧思远缓缓睁开双眼,昔日那鹰隼般锐利的神采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浑浊。  他并未去看陆宵,只是抬眼,定定望着床头一字排开的木雕。  而陆宵自看清屋中景象的刹那,目光也同样落于那排木雕之上,一动不动。  这些皆是陆居安亲手雕琢的物件。  陆家败落之后,萧思远便借接济之名,将它们高价购入手中。从前陆宵数次踏入萧府,都未曾寻得分毫踪迹,万万没料到,竟被萧思远藏在了主屋中。  “你来了。”  嘶哑破碎的嗓音自喉咙里挤出来,低沉又干涩。  “是。”陆宵应道。  “你看见它们了?”  陆宵没有答话,伸手便要触碰。  却不知萧思远从何处攒来一身气力,猛地抬手,挥开了陆宵的手。眼底翻涌着无力的怒意,胸膛剧烈起伏。他直直对上陆宵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陆宵维持着伸手的姿态,声音冷淡:“我以为公爷召我前来,是打算物归原主。”  他称他为公爷。  他依旧叫他公爷。  只这一声公爷,便像极了那个人。  早已远去的话音恍若在耳畔回响,当年那人亦是这般开口:“我愿见公爷,便是要请公爷物归原主。”  而后毫不留情,带走属于他们之间的一切,半分念想都未曾给他留下。  何其相像的面容,何其相近的语气。  念及此,萧思远再也顾不上半分体面。他无力地僵卧榻上,睁着眼厉声嘶吼,近乎偏执地宣示所有权:“不!这是我的,这全都是我的!”  他伸手指向那些木雕,竭力想要向陆宵证明:“这是东平山!是我自牧州归来那年,同他一同东行游历所见!这只猼訑,是我们昔年星夜之下,共读《山海经》时谈及的!你看,他一直记得,他从来都记得!”  “不是。”  陆宵断然开口,冷冷击碎萧思远所有痴妄幻想。  他指向那尊东平山木雕:“这座山,是当年我们阖家回乡祭祖,沿途登临的景致。雕上的人物也并非乡野村民,而是我们一家。至于这猼訑,是我年少读书,好奇此兽形貌,向阿翁问询过后,他连夜雕成送予我的玩物。”  他望着萧思远通红猩红的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都是您想多了。阿翁早就已经放下了,自始至终,放不下的,只有您一人。”  “不可能!”萧思远拼命挣扎,可纵使用尽浑身气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宵的衣袂自他指尖轻轻避开。  他不肯接受,更不愿死心,声音抖得厉害:“倘若他从未向你提起,你又怎会知晓这些?你分明是在撒谎!”  陆宵缓缓吐了一口气,语调依旧沉稳平静:“他确实从未与我谈及半分,我原先也全然不知。只是您待我太好,好到处处透着反常。就连我对宁王的心意,最早察觉的人也是您。可即便是夺嫡那样生死一线的关头,您也始终没有点破,这般种种,由不得我不起疑心。”  陆宵浅浅一哂:“只是起初我全无头绪,纵然心有疑窦,也无从查证。直到一回,宁王偶然同我说起陆家那些木雕的下落,我心中才生出几分揣测。”  “我翻看过阿翁留存的手记。”  话音落下,萧思远那片浑噩涣散的目光骤然一亮。  陆宵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却还是一字一句冷声道:“可惜,手记里,没有您。”  只见萧思远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我又去询问过嫡母与母亲,可她们久居内宅,对此事亦是一无所知。后来辗转从老家仆口中得知,当年阿翁入京赴考,曾受过您的接济。及至二人同朝为官,朝中皆称道是相知相惜的知己。那时您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阿翁是朝堂上新锐,颇得圣恩。可世事来得毫无征兆,一日之间,阿翁突遭外放离京。没过多久,您讨了恩旨娶了平阳侯之妹为妻,而阿翁也在任上染上急疾,同年便辞官归乡,自此往后,便与您断了全部音讯。”  “那你的名字呢!你敢说,你的名字又藏着什么用意?”萧思远仍在垂死挣扎,不肯就此认命。  陆宵望着他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恨意,险些就要被这满目凄惶冲淡。可他还是冷下心肠,将残酷的实情相告:“我的名,是父亲取的。我降生之时,阿翁尚在故里,我长到七岁,才第一次得见阿翁。”  “国公爷,自始至终,不过是您一人自欺欺人。当年是您亲手斩断过往,却苛求我阿翁对您念念不忘,世间哪有这般道理。我阿翁与阿婆恩爱相守一生,阿婆离世之后,他郁郁难纾,父亲才硬将他接来京城侍奉。他手记之中,字字念念,全是我阿婆。至于您,就算昔日确有几分交集,也早已是前尘旧事。”  “不…不可能!”萧思远抬手重重捶打床榻,老泪纵横,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这些木雕,昔日蒙您出手接济,晚辈心中感念。今日也该投桃报李,我会以三倍价钱,将它们赎回归家。便不打扰国公爷休养了。”  言毕,陆宵转身,决然离去。  榻上的萧思远,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他视若珍宝,细心呵护的木雕之上。  破碎嘶哑的声响自他破败的胸腔里挤出来,一声叠着一声。  “陆…居…安。”  “陆…居…安。”  “陆…居…安。”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他佝偻起身子,挥臂一扫,一整排木雕尽数摔落在地,碎裂之声在死寂的屋内刺耳回响。  屋外的萧卉听见屋内轰然响动,再也顾不上许多,径直冲进屋中,紧紧攥住萧思远冰冷枯槁的手,失声痛哭:“阿翁!阿翁!”  萧思远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垂落的纱幔,喉间不住溢出呜咽。  萧卉只隐约捉住一个“安”字,便下意识以为他是在挂念萧承安,哭着应答:“阿耶如今在瓜州。”  萧思远恍若未闻。  他嘴唇不住翕动,胸中翻涌着执念、怨怼,还有熬了一辈子也散不去的悔恨与不甘。  弥留之际,那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数十载的名字,终于一遍又一遍,艰难地自齿间倾吐而出。  仿佛唯有这般,才能稍稍解脱这缠绕一生的劫。  ——————————————  孟夏。  灞桥之畔,垂柳依依。  曲谈负手立在堤边,目送明阳同任家父女的车马缓缓远去,直至那道车影消融在地平线上,化作天地间一粒渺渺红尘。  忽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扬起的细沙,溅落在曲谈玄色衣摆之上。  来人是宋阑。  他坐在马上,遥遥眺望着那片已经朦胧的天际,指节死死攥紧缰绳,缓缓收拢,低头默默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去吧。”  “啊?”宋阑骤然抬首,正撞进曲谈含笑的眼眸,那目光落在他身后束好的行囊上。  悠悠数载,宋阑还是第一次看见,曲谈眼底这般发自肺腑的释然笑意。  不等宋阑回过神,曲谈已然从长松腰间抽过马鞭,扬手狠狠一鞭挥下。  骏马受痛,顿时驮着宋阑疾驰奔出,掠成一道素白虚影。  宋阑慌忙攥紧手中缰绳,仓促回头,便见曲谈立在柳下,笑着朝他挥袖作别。  直至宋阑的身影,也消融于浩浩红尘之间。  曲谈负手伫立,转头看向自始至终沉默立在身后的莫言,轻声道:“有宋阑同伴姐姐身侧,我也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只听得莫言一声发自本心的嗤评:“一介文弱书生。”  莫言素来心性冷硬寡情,曲谈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出这般浓重的个人好恶。  他不由得低笑出声,几乎能够想见,昔年自己母亲潇洒人世时,这位冷面剑客守在身后,一脸嫌弃的模样。  灞桥堤岸,总有人远去,也有人归来。  曲谈收回目光,望向莫言:“往后,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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