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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页(第1页)

此前任仕椿曾邀约莫言一同南下,被他婉言回绝。  纵然当初他是受曲邵蒙骗挑拨,行事事出有因,可有些过错,纵使旁人已然宽宥,心底那道枷锁,终究最难跨过。  “殿下可还记得昔日的许诺。”  他说的是当年流放岭南之前,曾央求曲谈,待他身死,将他葬在嬴后的坟茔之侧。  那时这番话,或许还带着几分对曲谈弄虚扯谎的试探。  可时至今日,或已然成了他发自肺腑的恳请。  “我记得。”曲谈静静望着他,语气平和,“可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定更盼着你好好活下去。”  出乎意料,莫言缓缓摇头:“不。”  曲谈微微一怔。  莫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已无颜去见嬴后。遇上她之前,我本是无根飘叶,随风辗转,风停便零落尘土。是她给了我!  曲有尽各赴红尘去3  初秋,刑部大狱。  几场夜雨落罢,浸人的凉意侵入骨髓。  元安坐在莞席上,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寒衣。  随着刑期将近,陆宵来得也愈发勤了。  起初还是半月一至,到如今已是日便来一趟。有时捎来几卷诗文,有时带来抱月楼的酒食,而这身寒衣,便是前日陆宵送进来的。  他们从来不去碰离别在即的现实,只把酒论诗,一如多年以前。  渐渐的,对死亡的恐惧,便在这日复一日中慢慢平复。  缠绕他经年的颓唐也渐渐消散,积压心头已久的不平也归于沉静。  腐朽的躯壳重新生出鲜活的血肉,晦暗多年的眼底也再度燃起一点星子般的光。  万般种种,一切看似都来得太晚,却又恰逢其时。  元安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侧头望着案上那盘残棋。  这是前日他和陆宵未曾下完的,这些日子他反复推演,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幽深牢狱外,传来低沉缓慢的脚步。  元安唇边漫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没有抬头,轻声道:“你来了。”  可当视线抬落,落在冰冷的铁栅栏外那一袭身影时,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凝滞在眉眼之间,化作惊惶。  是宜阳。  自初春一别后,宜阳便再也没有出现,算来已是半载有余。  这期间,元安数次想要打探宜阳的近况,可就连陆宵,也只能委婉回他,宜阳严禁所有人向他透过半分自己的消息,陆宵纵然有心,亦是无可奈何。  元安早已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闻宜阳的音讯,更不必说再有相见之日。  万万没有想到,宜阳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很意外?”  元安定定望着她,片刻之后,缓缓垂首,沉默地摇了摇头。  宜阳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她脸上早已不见少女时的温润柔和,尽数被一股决绝凌厉取代。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忧伤与委屈,只剩下翻涌不散的愤懑。  宜阳额间系着一条嵌红玛瑙的织金抹额,初秋天气,身上衣着却比常人厚重许多。  而即便衣袍遮掩,元安心细如尘,一眼察觉,她隆起的小腹,已然恢复平整。  可他喉间滚动几番,终究不敢开口相问。  元安心下百感翻涌之际,宜阳已然俯身走近牢栏,由贴身嬷嬷搀扶着,在元安对面落座。  “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宅家赐名,琅,琅玕之琅。”  琅,是昆仑珠树上的美玉,多美的一个字。  新帝亲自赐名,亦是明明白白的姿态。  这个孩子,不会被父亲的罪名拖累,会如宜阳所期许的一般,生来尊贵,如珠玉在掌。  望见元安脸上那一抹怅然失神,宜阳硬起心肠,字字冷硬:“只是,我绝不会让你见他。”  元安静静缄默片刻,语声平和:“我明白。”  见状,宜阳一声冷笑。  而这一声声冷笑落在耳中,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割在元安心口。  可他一身罪孽缠身,实在没有半分资格,去求她什么。  随行嬷嬷将食盒打开,一盘盘菜肴妥帖摆上案几,便被宜阳挥退。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将受死,我作为你的妻子,也做不了什么,便亲手做了几样你往日爱吃的,尝尝吧。”  元安望着满桌精致佳肴,久久没有动筷。  从前的宜阳,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  后来岁月磋磨,她慢慢学会炖汤,学着制糕点,到如今,竟能摆出这样一整桌菜。  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  见他迟迟不动,宜阳抬手执起筷子,夹起一块秋酿湖蟹,放入元安碗中。  “这是江南送来的湖蟹,宫中只得十筐,宅家亲赐下的。我记得,你从前最是爱这一口。”  元安拿起筷子,他指尖僵冷,几乎握不住箸。  鲜甜细嫩的蟹肉入喉,舌尖尝到的,却是化不开的苦涩。  他低声应了一句:“好吃。”  垂首的刹那,一行泪水悄无声息滑落,坠进嘴角。  宜阳浅浅一笑,也低头咬下一口蟹肉。  这一餐吃得安静,一如他们曾经无数相对无言的时光。  而今却也不再是无话可说,只是到了这般田地,再多话,也已无从说起。  宜阳提起酒壶,为两人杯中尽数斟满。  元安想起她方出月子未久,正要出言劝阻,却被宜阳抢先打断:“无妨。”  元安自知没有资格置喙,只得举杯与她轻轻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杯中酒咽下,眼底闪动的泪光,便就此掩去。  监牢内,重归沉默,只有举著间的动静。  一餐用到末声。  宜阳为元安夹了一块藕夹,元安倾碗去接。  骤然间,他脸色一白,方才腹中隐隐的灼烧感化作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裂血肉,刻入骨子里的礼数叫他慌忙放下碗筷,抬手捂住嘴想要偏头避开。  却已经来不及。  一口乌黑的毒血自喉间喷涌而出。  粘稠的血顺着下颌缓缓淌下,他艰难回过头,望向宜阳。  只见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自己,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浓烈凄艳的笑。  那口被她隐忍多时,反复吞咽下的污血终于淋漓流下。  元安捂着绞痛的腹部重重跌伏在地,鲜血不断从口角汩汩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阵阵抽搐。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为何要杀自己。  而是为何要与他一同去死。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年华正好,分明能够重新开始,何以要赔上这一生美好的光景。  宜阳的声音破碎嘶哑,从齿缝间挤出来:“因为人间的公道已经不足以洗清我的冤屈。”  她反手一挥,满桌杯盘菜肴轰然扫落在地,瓷片碎裂满地,  一如他们之间的覆水难收。  毒性已然发作,宜阳也瘫倒在地,那张素来姣好的容颜,被剧痛折磨得扭曲狰狞。  她伸手指着匍匐在地的元安,嘶声控诉:“我要到阎王跟前状告你,亲口细数我的冤屈!叫你永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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