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屏幕一暗,客厅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维持着坐姿没动。
手机在支架上斜着,屏幕朝上,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灯影缩在黑屏里一小方。
灶上没开火,壶没响。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嗡嗡地钻进耳朵,楼上十六楼那家拖了一下椅子,木头腿磨着楼板,闷闷的一声长音,跟着水管井里哗啦淌过一阵水。
我蹲在茶几边上,也没起。
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口红的颜色在她嘴唇上鲜鲜亮亮地待着,是给镜头预备的,镜头没了。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门口的合影,叫她的小腿挡了一半。
过了一两分钟,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径直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冲了很久。
我跟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就那么站着冲,手里空的,没拿菜,没拿碗,水柱砸在池底,溅起来的水花把她的袖口洇深了一小片。
“妈。”
“咋。”她没回头。
“没啥。”我把视线从她攥着池沿的手上收回来,落在水槽里,“晚上吃啥。”
水龙头关了。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嗓门比刚才低半度。
“晚上热热昨天的酱骨头,听见没。”
“听见,我盯着锅。”
她从我身边出了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雪花膏味从她身上浮起来,把早上那阵洗发水味顶回去了一半。
下午两点,她把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在客厅铺开,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从里头出来。
我坐回餐桌前接着拉那几张立面图,鼠标捏在手里。
练到束角式,她脚心相对坐在垫子上,两条腿往两边打开,膝盖悬在半空,直打颤。
她两只手扳住脚踝,胳膊使着劲往下压,膝盖沉下去一寸,又弹回来,再压,又弹回来。
前天和昨天这个时候,蹲在她两膝中间的是我,掌心压着她膝盖内缘,十个呼吸一轮,她疼得扣住我肩膀借力,指甲隔着T恤掐进来。
今天她的眼睛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皮都没往餐桌这边抬一下。
“七……八……”她把数拍子的声音压在牙缝里,呼吸粗,“九……十。”
我的鼠标停在半空,图层上那根线半天没挪动一寸。
眼睛从显示器上边越过去,看着她扳着脚踝把最后几个数熬完,看着她松开手,两条打颤的腿慢慢并拢,看着她撑着垫子缓了一会儿,起身,把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角,拿手掌拍了一下。
“明儿同一时间”,前天她龇牙咧嘴说的这五个字,今天悬在客厅里,谁也没接。
我低头,把悬了半天的那根线拉到了头。
…………
晚饭热的酱骨头。砂锅坐在灶上咕嘟了二十分钟,汤汁收得黏糊糊的,我把火关小又焖了一会儿,骨头上的筋都熬透了。
她把最大那块带筋的夹进我碗里,筷子头一压,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吃你的,别给我拨回来。”
“你昨儿就没吃着几块。”我拿筷子把那块骨头上的脆骨剔下来,搁到她碗沿上,“这块你啃,脆的。”
她瞥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把那块脆骨咬得咯吱响。
饭桌上她的话比早上多了些,问了句大鹏最近咋样,我说在沈阳居家办公,天天喊我开黑。
“玩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她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别熬太晚。”
“明晚约了他。”我扒了口饭,“今儿不玩。”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盛汤,顺手把我碗里的饭又添了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