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人从来这个理直气壮法,骂得越顺溜,我这儿越绷得慌。
“成,那我看看锅里熬的啥。”
我抹了把脸,打她身侧往厨房错过去。错身那一瞬,余光把她的发梢又收了一回,湿的一绺贴在腮边,水珠子正往下坠。
“小米粥热着呢,别杵着,拿碗盛去。”她冲着客厅那头扬声,毛巾甩上肩膀,跟着我去拿吹风机了。
锅里的粥咕嘟着小泡。
我拿勺子搅了两圈,粥油厚厚地结了一层。
客厅那头吹风机的风声嗡嗡响起来,我盛了两碗粥晾在灶台上,听着那阵风声,把刚才锁骨上那粒水珠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喘两口气的工夫的事,够记一宿。
…………
上午十点刚过,茶几上她的手机尖叫起来,视频邀请的铃声一声叠一声。
她从主卧快步出来。
头发已经吹干了,拿黑色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嘴唇上点了口红,豆沙色,她常涂的那支,八成是刚抿的。
她把手机往茶几玻璃板的支架上一架,手指头把家居服的下摆抻平了,这才点下接通。
“喂,老周。”
屏幕那头是项目部宿舍发暗的墙。
父亲穿着洗得发灰的工服,半躺在铁架床上,背后立着那个简易的帆布衣柜,柜门敞着半边。
他把手机举远了些,电流音滋滋的。
“瑞华。菜够不够吃?米面没断吧?”
“够吃,啥都不缺。”她坐在沙发沿上,嘴角挂着利落的笑,“群里陈姐天天发接龙,鸡蛋前儿刚到一板,三十个,一个没破。你就甭惦记了。”
“嗯。核酸还天天做?”
“隔几天一回,楼下喇叭喊楼号,排队隔两米,十来分钟完事,快得很。”她往镜头跟前凑了半寸,“航航如今都能颠两下锅了,上礼拜蒸的馒头,比你在家那会儿发的面还好。”
父亲在那头慢吞吞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床架嘎吱响了一下。
“你在那边注意防护,别扎堆。”
“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吧。”她嗓门亮堂,“酒少喝点,肝不要了?”
“嗯。”他应得含糊,跟着把手机换了只手,屏幕晃了晃,“工地上工了,机器转起来了。就是解封还没准日子。”他停了一拍,“等解封了,我请年假回去住几天。”
她坐在沙发沿上,一只手抬起来,极其自然地往上提了提衣领,又落下来。
“行。”
一个字,嗓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落在客厅里。
我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鼠标,隔着半个客厅听见了。
这个字她在电话里说过不止一回,回回都是这个调,快,稳,接得严丝合缝,跟接一句“吃了”没两样。
“航航呢?”父亲在那头点名,“叫航航过来。”
我从餐桌旁起身,几步走过去,蹲在茶几侧面,把半边脸探进镜头边上。
“爸。”
“吃了没?”
“吃了。”
“找工作的事先别上火。”屏幕里他的额头泛着油光,说话还是一句一顿,“先陪你妈。”
“挺好,不急。”我盯着那块小屏幕,把这几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词吐出去。
父亲在那头顿了顿,扔下挂断前的老话。
“缺钱了说。东西贵,也别不舍得买。”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接得顺溜。
视频啪地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