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杵在放香槟酒的小圆桌前,皱着眉啜饮杯中的浅色液体时,余光瞥到高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抬头看去。 复古样式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少年。 他有衔接流畅的眉骨和鼻梁,两者都在小巧的脸庞投下恰到好处的浅淡阴影;上唇有些薄,下唇描摹出柔软的弧度;几缕黑发散落在饱满的前额上,发梢似乎要触及到根根分明的睫毛。 很漂亮的五官,拥有了女性常见的秀美和精致。 但偏偏眉毛又很英气,眉弓明显,眉尾下压。眼珠也亮,给人以狡黠和童稚混合的复杂观感。 这二者是非常俊逸的,中和了他的女气,使容貌达到一个令人心动的平衡。 我这么想,是因为我用了不到001秒,就很没出息地心动了。 岂止是心动啊! 靠,我觉得我的心脏一下子飞到不知道哪里了,它脱离了身体的掌控,连带着大脑。 这两个器官变得无比容易弯曲,二话不说就折成三段,对那个少年点头哈腰,恨不得从此就匍匐在他脚下,成为他腿上的免费挂件。 通俗点说,就是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记了。 更令我惊恐的是,“父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走到我身旁,抬起下巴,对他招招手。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向我走了过来。 得益于儿时受到的严格训练,我没有抬腿就跑,或两眼一翻晕过去。 “父亲”搭住我的肩膀,和蔼道:“克里斯蒂安,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记得你前几年一直说想要属于自己的仿生人,喏,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喜欢吗?” …… 喜欢吗? 他作为抚养我的“父亲”,居然问我喜欢吗? 我的脑海中不断炸开烟花,但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很喜欢,感谢您。只不过,它们的所有权……” “我们有全部的使用权,不是吗?”“父亲”打断我的问话,拍了拍我的后背,“克里斯蒂安,我希望在人生的全新阶段,你依然能够获得最多的快乐。现在,我留下你单独和它熟悉。恭喜成年,我的孩子!” 他走后,我转向我的礼物。 它比从远处看要更加俊美无俦,只可惜不是个活物。 我有些不悦地跺了下脚。 自很小的时候起,教育者们就告诉我,时刻切记,仿生人是物品,而不是人类,只能用“它”和“它们”作为代词,而不是“他”和“她”。 虽然高级仿生人具有完整的情感系统,且能够独立于程序指示不断发展;也会有仿生人被送进学府,与人类坐在一起接受教育和各式训练,并且受到法律法规保护。但归根到底,它们是不同的生命。 我甚至不确定它们能否被称作“生命”。 不过,既然“父亲”把它送给我,那么在产生丢弃它的念头前,我都会好好对待它。 “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我问。 这么一对视,才发现它在打量我。 顶灯映照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显得它们格外明亮。它好奇地观察我,从上到下扫视,轻轻蹙着眉,没有丝毫怯意。 这很好,我讨厌哼哼唧唧的东西。 “我是菲利波·因扎吉,下个月就十七岁了。”它松了眉头,嘴角漾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伸出手,“很高兴遇到你。” 我犹豫片刻,还是同它握了手,“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真是响亮的名字。”它步履轻快地走了两步,靠在我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只高脚杯,道:“联邦上将的长子,相信我们会非常合拍的。” 我盯着它捏住玻璃,轻轻旋转的手指,心想:傻瓜才要跟你合拍,去一边呆着罢! 可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这么做,所以只是“哼”了一声,表示收到。 “你很烦躁。”它指出。“能告诉我原因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还是说,和我有关?毕竟你没有见到我的时候心情还好。” “我没有。” “你有。它写在你脸上,相当明显。” “哦闭嘴。” 和我一样年轻的仿生人抿起嘴唇,“克里斯蒂安,你的西装外套上有一个小洞。” “我说,闭嘴。” “需要我去找一件新的来吗?屋主人那里应该有。” “你给我闭嘴。” 它闭嘴了,但依然用那双好似闪烁着星光的眼睛看着我,挂着友善的微笑。发尾垂到衬衣领口,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0031 灾难一般的学期初。 灾难的开始,是我发现“父亲”把那个仿生人也弄进了伊塔利亚学院,甚至和我分享一个宿舍,每晚睡在离我两条胳膊远的地方。 我明白“父亲”用心良苦,他知道我喜欢美人,一定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个这么对我眼缘的,放在身边想让我开心。 但我对仿生人着迷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而且当时我那么说,单纯是因为脑袋缺筋,概括为弱智,想要个时刻都能和我说话的玩伴,就这么简单。 可眼下的状况,分明是我收到了个大少爷,需要我伏小做低伺候的那种,完事还毫无感激之情,把我的忍让和迁就都当成理所应当! 就比如现在,它对着我“哐当”一声放在桌上的瓷碗动了动鼻尖,拿起叉子挑了几根面条,细细观察后说:“抱歉,克里斯蒂安,这些加了酱,你能给我一份不加的吗?” 我靠它什么雷霆品味?! 不加酱吃pasta,这是人吗?况且我辛辛苦苦忙活半天,酱料是得意大作,结果它就说点这个?! 哦,忘记了,本来就不是人。 “爱吃不吃。” 我冷笑一声,把它的碗一把捞到我跟前,把我碗里的面条挪移进去,倒入剩下的所有酱料,开始大力搅拌。 它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叉子上可怜的几根面条,说:“我的饭呢?” “你瞎吗?在我碗里,马上就进我肚子。” 它很从容地点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那我吃什么呢?” “想吃啥吃啥,自己弄去……”我吸溜着面,不忘瞪他:“你们仿生人不是也可以不吃饭吗?你毛病这么多,干脆别吃了,碍事!” 它听罢,挑眉,也不反驳,用手托着腮帮,笑吟吟地看我狼吞虎咽。 我不理它,吃完后一抹嘴,把餐具全都放进烤箱下的窗口里——会有机械臂回收它们,清洗过后再送到原处。 它看得津津有味,凑过来就把头往黑咕隆咚的窗口伸,“这是什么?是新型洗碗机吗?” 我扣住它的肩膀,使劲往回一薅。 “干嘛呢你!里面有机器,你上赶着挨夹啊?” 它撇了撇嘴,语气却是轻快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不会做了。你收着点力气,弄得我很疼。” 我猛地收回手,甩了一下,迈大步走掉了。 0045 x的,我马上就精神失常。 今天去找相关部门要求调换宿舍,出门前绕到卫生间照了下镜子,感觉自己头顶都要凝聚出实质性的黑云了。 不仅如此,眼下也有明显的阴影,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而追根溯源到的“罪人”听见我的动静,从它正在忙活的一堆纸张中抬头,眨眨眼说:“克里斯蒂安,你要出去做什么?” “与你无关。”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正巧透透气。” “干你的活吧!” 不给它嘚吧更多的时间,我摔上了门。 ----- “维埃里学员,我们收到了你的诉求,也表示理解。但你所在的年级并没有空房间可以提供,也没有其他人存在换房间的需求。” “可是,这家伙快把我搞疯了!它睡觉的时候什么光线都不能有,窗帘的哪怕一丝缝、通讯机的小光点、甚至是我教科书封面的微荧光字体,都不行!!不然它就要把我摇起来吵吵!” 我双手合十,表情真诚:“求您了女士,您见过这样的吗?再这样下去,我要神经衰弱了……” 中年女子透过镜片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好吧,本来这是违反规则的事。但考虑到联邦未来上将的精神健康,我会想办法。有结果了通知你。” 我心里的小人挥拳,跳起来大喊“欧耶”。 外化为一个妥当的浅鞠躬,说:“感谢您的理解和宽容,我期待收到好消息。祝您拥有美妙的一天!” ----- 没料到的是,当晚,我的室友就又整出来了点幺蛾子。 我仰面朝天,在梦里和最顶级的美女约会,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枕侧有窸窸窣窣的细小噪音,然后是拉开窗帘的声音。 动作其实是被克制的,所以并不吵闹。但我经历过作战相关训练,能捕捉到很微弱的响动,于是怀着满腔恼怒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