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那个仿生人。 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向窗户。 我听得没错,两边的窗帘都被拉开,月光毫无遮掩地流淌进室内,将它整个拢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它穿着白色睡衣、皮肤也不黑的缘故,竟给我一种它是那朦胧光芒的一部分的错觉。 我不吭声,就见它伸出手,分开五指,闭上一只眼,似乎指缝是准星,它要对月亮射击一样。 这景象美则美矣,但我着实火冒三丈。 “你有病吗?”我一骨碌坐起来,有些抓狂地揉了揉头发,“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啥?” 它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醒。然后勾起嘴角,指向外面,解释:“今晚有新月,很好看。” 我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对不起,打扰了你的睡眠,”它从善如流,直接道歉。“我没料到你会醒的,毕竟你的睡眠质量非常好,也通常不会醒。” 又补充了句:“令人艳羡。” 我抓到了它话里的信息,惊讶道:“你经常半夜不睡觉发神经?” “如果你指睡不着,起来看月亮,是的。” 我扶住额头,觉得脑壳里有数根筋在一齐抽动,咬牙说:“这又是什么诡异的癖好?” 它向墙边移了几寸,拍拍身旁的床板,“坐过来,克里斯蒂安。” “你对我用祈使句?” 它顿了一下,清透的眼珠转了转,修正言辞道:“坐过来嘛,亲爱的克里斯蒂安。” 靠靠靠,别搞,我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而且有什么区别?只是改变了语气! 为避免它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我掀开被子下床,一屁股坐在它旁边,还故意把它往里挤了很多。 瞄了眼亮白色的圆盘,我嗤笑出声:“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上面早就被探索透了。” “我小时候很爱哭。”它侧头看向我,开口讲述:“很多人拿我没办法,但我的妈妈就会带我到窗边,说‘月亮奶奶’在看着我,她会送给我很好的梦,入睡就容易多了。” “你还有妈妈?” “当然了。”它听起来很诧异,说:“每个人都有妈妈。她不一定是生物学上的母亲,但情感上一样的。” 想到了什么,它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垂下脑袋,低声道:“不过,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我看着它这幅丧气的样子,心里有点膈应。 不说话有点尴尬,于是我干巴巴地说:“呃……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没关系,只是一点点难过,而且已经过去了。”它戳戳下巴,把被子拉紧,道:“况且现在我有新的家人,那就是你,克里斯蒂安。” 我着实被肉麻到了,爆发出一串咳嗽,捂住嘴别过头。 它吓了一跳,连忙放开被子拍着我的背,问:“你还好吗?” 我甩开它的手,本想说“我和你才不是家人,你不过是个没生命的物件”。 但不知为何,我没有那么做。 0054 我确定了。 精神不正常的是“父亲”送给我的仿生人,而不是我。 不管他长得多好看,都是个神经病。 板上钉钉的,神经病。 ----- 那天,在上完我和它唯一共同的课——所有新生强制要求参加的“应对歧视与暴力”工坊后,我盘算着和朋友们一起去飞行器驾驶模拟室。“父亲”发消息说联邦技术部门公开了新型号的权限,让我尽快体验。 仿生人问过我要不要结伴走,但我没理它。 我就没怎么在人前理过它。 啧,人后也没有。 正当我迈出教室,忽地听到走廊上传来叫嚷声,伴随着女孩含着哭腔的“还给我”、“那是我的”。 我扫了一眼。 哦,常见。 又是某个捏着给心上人信件的小姑娘,在等到心仪对象之前被恶劣的青春期男孩逮住,吵吵着要看是写给谁的。 我不支持这种行为,但也不觉得有必要制止。 况且我身份特殊,不便表态。 正准备绕道走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身旁迅捷地闪过,眼见就要冲到男生们的包围圈内。 我一把拽住它脖颈后的衣服。 “喂,你少管闲事。”我训斥:“无非就是她丢一下面子,他们不会做什么的。” 它转过身,试图掰开我的手指,焦急道:“可是,她快哭了。” “圣人啊你!不过几滴眼泪,别给自己惹麻烦。跟我走。” 它撩起长睫,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继续掰我的手,“我看不下去,得做点什么。” “你走不走?”我语气中染上威胁的意味。 “不解决这件事,我不走。要么你阻止他们,克里斯蒂安,要么我过去把他们打一顿。” 我看是你被人家暴揍还差不多。 我面色沉沉,钳制住它的胳膊,把它往身后一塞,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包围圈。 我清了清嗓子。 “嘿,兄弟们!”我露齿笑,朗声说:“依我看,还是算了。人姑娘坠入爱河也不关你们的事,对不对?到此为止,散了吧?” 有男孩满脸不悦地转身,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干架。却被拉住,在耳边嘀咕了什么。 他“呸”了一声,对女孩低吼:“算你走运,居然有人类撑腰。” 然后把信封扔给她。 “我不是人类。”我的仿生人在我身后开口,还指了指我:“他是人类,我是仿生人,但我们都觉得你们做得不对。” 我反手捂住它的嘴巴,直到男生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放开。 无视姑娘的道谢和立马去安慰它的它,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天知道它从哪里弄来了朵野花,还给对方别到发辫中。 不是说一切都是程序吗? 那这位的底层代码可真是让人难以忍耐! 对此,我评价为:神经,神经,神经! 0055 生活规律的我为了避免和它产生接触,凌晨才回到宿舍,赌一把它在睡觉。 可惜从它来到我身边,就没有一件事是让我顺心的。 一进卧室,就看到那讨人厌的家伙抱着膝盖,只露出两只眼睛,歪头看着我,微笑:“你回来了。” “多么希望我没有。”我咕哝。 “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算你有自知之明。” “看,我知道你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克里斯蒂安,我道歉。但那个女孩真的很需要帮助。” “帮助?”我换上睡衣,冷笑道:“省省吧,你就是过去送人头的!那里面随便挑一个人都能把你揍趴下。” “我体格又不弱。”它反驳。 “你伟大,你厉害,你真是个史诗级的傻x。” 哦天呐,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它说这些废话。我想。 快快让我搬出去吧,这样就能解脱了。 “我睡了。”我说。 它应了一声,但不挪窝,也不躺下。 我坐起来,命令:“你给我躺下睡觉,要么就这样坐一夜。” 它没说话。 我的怒火“蹭”地窜了几米高,直接跳下床,扳住它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摁住它的膝盖,把人展平往床板上压,凶狠道:“你不会睡觉是吧?小心我想个法子让你彻底关机!”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我才意识到,它在持续地颤抖。 借月光看去,乌黑的额发也湿了一大片,下唇咬出一排红印子。 我靠!不至于吧? 我看向自己的手,心说我根本就没用力。这人是不是在诓我? 像是猜到我的心理活动,它试图说话。可一开口却是细密的喘息,缓了好半天才艰难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胃痛,老毛病……” 我沉默了。 理性告诉我,面前不过是一台机器,模拟出人类的生理环境罢了;可事实上,它又在真切地感到和我们别无二致的疼痛,疼到说话都费劲。 良久,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它躺在洁白的布料间,睁大眼睛看着我,问:“什么从什么时候?” 我很烦躁,“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唔……晚饭后。” “吃的什么?” “售货机里的面包。” 我很想打开它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是坏掉的电路?还是一坨老化的橡胶线? “那东西能吃吗?”我又气又无奈,“你没看公告栏上经常有学生说售货机里的东西不靠谱。更别提你晚上去,更不知道吃了什么玩意儿。” “我没有办法。” 它边调整呼吸,边说:“我不太会做饭。有人教过我炒鸡蛋,但总是粘锅。所以只能将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