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缠上我的手腕脚腕,不由分说地困住我的腰腹,在脖颈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蓦然收紧力道。 “回到隧道中去。”它们对我呢喃,嗓音醇厚华美,竟透出诡谲的吸引力。“回到那里,否则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每个人的样子。” “我不愿忘记。”我嘶哑地对它们说:“我不会遗忘,直到死。” 它继续加大力度,逼得我几乎要窒息。 “不要……走开……” 我无措地推拒,继而开始咳喘。本能地蹬踹起来,循着记忆苦苦哀求。 “不,求求你们……别动我的腿。”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锐,“它已经断过两次了,我还想踢,我还能踢。我不要退役……恳求你们……” 泪珠从我眼角簌簌滚下。 ------ “pippo!pippo!醒醒!” ----- 有人剧烈地摇晃我,同时什么凉爽的物体覆上我的前额,把快烧化了的脑浆重新凝结起来。一根软管插入我的唇间,我本能地吮吸,喝进几口水。 我缓缓睁开眼。 bobo焦急的面庞倒悬在上方。 “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他手臂发力,托着我的后背让我坐起来一点。 我意识到自己被他以一手穿腿弯,一手环后腰的姿势抱在怀里,想挣脱,但还没动就感到浑身肌肉像被揍了一样都在酸痛。 “别胡闹,你这家伙。”他训斥,语气却异常温和:“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中间还喊个不停,可把我担心坏了。” 脑壳疼,脑仁也疼。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顾不得什么,把头一歪,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他的呼吸都轻了许多。 “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语气对你说那种话的。”bobo拍着我的后背,低头看我。 “你尽管骂吧,pippo。我真是糊涂了,居然和比我年轻那么多的小男孩争执。” “你——!” 这家伙到底是在道歉还是在气我? “谁是小男孩?你这个恶毒的、不识大体的老头。”我勉强恢复了点力气,眨眨眼,虚弱地反击。 “你还没给我个合理的交代呢。‘九百亿先生’那么早就退役,真是个叛徒!” 我咳嗽两声,就着他的手喝光了水。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苦闷,我恨恨地挖苦道:“不是说过足球就是生命吗?没了我你能活,怎么就上不了场了?” 他从胸腔底部发出低沉的笑声,眼眸中闪烁着有些奇异的光。整个人非常古怪,我没办法形容。 非要说的话,可能像内斯塔在宴会上被拉去合照,想吃又不得不放下饭碗的样子。 “快睡吧,pippo。你累了。”他没有对这表情做出解释,我也没力气追问。 bobo小心地放我回床上,把我展平,严丝合缝地塞进被窝。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垂下头看我。 嗯。床是真实存在的。 维埃里也是。 我又困又乏,眼皮直往下坠,却不太愿意闭眼。 他被我这幅斗争的模样逗笑了,出言调解:“病人需要休息,pippo。我考虑过你说的话,不会推掉所有工作的。其他事情不急,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眼神涣散地点点头。 最后的印象,是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额角。 -----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经从癫狂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至少不再分不清东南西北,不会在脑袋里听到火车开过的噪音。 我坐起身,环视被刻意隔绝了光线的房间。 唉,这么多年过去,我最大的毛病还是易怒,也太过神经兮兮——明明有更妥善的解决方式,非要把事情搞得很吓人。 真是辛苦bobo的忍耐力。 正想着,就见我佩服的对象抱着一盆衣服从浴室里推门出来,神情愉悦,戴着耳机哼小曲。 他走到墙角暖气片的位置,双手拎着衣服抖一抖,依次摆在热腾腾的金属上。 在从地上捡起空盆时,他和我对视了。 “那个……”我想到自己之前的歇斯底里,有些尴尬地摸上头发,说:“扶我起来走走,腰都要躺断了。” 他“嘿”了一声,随即喜笑颜开,快步停在我身前,然后坐下。 看他高兴成这样,我也笑了:“bobo你笑什么?” “小疯子,冷静了?”他不回答,却反问。 “老圣人,想开了?” 他笑的快要仰过去,把半跪着的我揽进怀里。 我用胳膊顺势搂住维埃里的脖子,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胸膛。 入手温暖可靠,一如他的为人。 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腿还是有些软,但我执意不愿再坐或者躺,于是靠在墙边和bobo说话。 他拉过扶手椅坐下,抬头看我,故作严肃道:“我们是得好好聊聊。” 我:“嗯,对。” 他:“是的。” 这无意义的循环逗得我不行,刚想开口切断,就听他说:“有什么不爽的事压在你心底,pippo。和我退役有关,但不限于这些。行个好,就告诉我呗。” 我便把生病前那晚塞满我脑袋的明亮或熄灭的恒星、行星和网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统统讲给了他。 站着还是太累,我就近坐在桌子上,和他面对面。 “听起来很奇怪,但的确是这样。”我耸肩。 他皱眉道:“你还是在担心影响我的生活和人际网。但你都说了它很稳定,那么一定是足够接住你的。况且我们不是讨论过……” “对啊,是啊。”我低头玩弄手指,语气干巴巴:“可我控制不住这么想,我真的控制不住,哪怕我知道我们几十年的交情,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如果你能穿上我的。念头就是会持续自己找上门。” bobo安静片刻,谨慎地出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生气啊。” “不生气。” “保证?” “发誓。” “行。”他拉住我的手,“pippo,我觉得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不是指你有病或者我烦你了什么的,而是专业的人能更好地疏导,他们能帮你更健康地应对这种情况。” 说罢,他有点不敢看我,拇指来回刮着我的指节,活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是哦,很有道理。 我想到内斯塔、马尔蒂尼,甚至罗伯特·巴乔曾经在伤病中脆弱忧伤的时刻,便突然觉得偶尔向外界示弱并不是丢脸的事了。 bobo说的对。 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他远没有我的敏感和思前想后的顾虑,所以只靠他来纾解我的各种心烦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灾难级别的。 从前可以,因为那时我身边充满了爱我的人,而且我的人生总体很顺利;可现在,不行。 我抿嘴一笑:“欣然接受。那么,寻找医生的活就派给你了,我亲爱的bobo!” ——明日世界(上) 我爱上了属于我的仿生人。 不,不……请容许我修正这句漏洞百出的陈词。 首先,他并不属于我。 每一个仿生人的所有权都被联邦政府牢牢攥在手里。我虽然自出生起就登上了统治者的重点培养名单,从记事起就没有一天不被浸润在权力和财富中,但规则就是规则,无论我再怎么渴望拥有他,他都不会成为我的私有物。 虽然这很操蛋,但我也没办法。 其次,我觉得不能用“爱上”来形容我的情感状态。 这个词汇只能用于形容瞬时的状态,太浅、太轻、太容易被抛在脑后,这些都和我体会到的恰恰相反。 所以,我得这么说:我爱着那个一直在我身边的仿生人。 他的编号:19730809。 他的名字:菲利波·因扎吉。 我爱他,从第一次见到他,直至最后一次见到他。 toorrowndparti 0000 那时我非常年轻,只有十七岁,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作为“父亲”的长子,我早已习惯陪同他出席晚宴、外围会议,甚至最近也开始被带去参加大人物们组织的游园会。 一位将军发表了精彩的开场词,在刚刚落下又响起的掌声中,“父亲”向大家宣告了我被伊塔利亚军团直属学院录取的好消息,人群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欢呼。 我站起身,向四周挥手致意。 “真是个棒小伙啊!”人们冲我喊:“你会接替你父亲,成为战无不胜的上将的!” 我咧嘴一笑,以手捂心表示感激和敬意。 其实心里想的是:老天,都转过去别看了。可千万别发现我的西装外套破了个洞哇! 嗯,说来好笑,这是我跟在“父亲”身后和一个个不认识的人握手问好时,太无聊了,用瓶起子磨的。 谢天谢地,直到自由社交时间开启,都没有人指出那个洞的存在——也可能是成年人太体面,都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