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抬眼看他。 水雾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浴室里只剩下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 齐焱的目光落下来,从他的眉眼慢慢滑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莫莫。” 莫问抬眼看他。 齐焱伸手,指尖碰了碰莫问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 热水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流过戒指表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了一瞬。 “莫莫” 他没说完。 莫问也没有让他说完。 花洒的水流声盖住了很多东西。 盖住了布料落地的轻响,盖住了浴缸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盖住了一句被吞进呼吸里的“可以吗”,和另一句更轻的“嗯”。 水汽氤氲。 花洒的水流斜斜地淋着,一部分浇在瓷砖上,一部分落进浴缸里。 浴缸的水龙头也在放水,水面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排水口,漫过浴缸内壁那道浅浅的水垢线。 花洒的水是热的,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水流打在肩背上,顺着皮肤的弧度往下淌。 有时候会被突然收紧的手指挡住去路,绕一个弯,再继续往下。 花洒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知道今晚的水压很稳,温度也刚好。 只是偶尔会觉得水流的方向有些奇怪。 有时候浇在光洁的瓷砖上,有时候落在交叠的指缝间,有时候打在微微弓起的脊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浴缸的水龙头也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水面已经很高了,漫过了浴缸三分之二的深度。 水波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地拍在缸壁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节奏不规律。 有时候是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有时候会突然涌起一小股水浪,漫出缸沿,哗地泼在瓷砖上,然后迅速顺着坡度流进地漏。 花洒不理解这种不规律。 它只是继续均匀地喷洒着热水,看水雾升腾,看镜面上的雾气越结越厚,看水滴从瓷砖缝隙里渗下去。 浴室里很安静。 除了水声。 水声之外偶尔会有别的声音。 比如一声被水雾裹得发闷的呼吸,比如指节攥紧浴缸边缘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比如额头抵在瓷砖上、鼻息喷在釉面上形成的又一层薄雾。 花洒的水流偶尔会被挡住。 不是被身体挡住。 是有人伸出手,掌心覆上另一个人的手背,十指慢慢扣紧,水流就从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渗过去,分成更细的支流,沿着手腕、小臂、手肘,一路滴落。 素圈戒指被热水淋得发亮。 浴缸的水位又高了一些。 水龙头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另一边,水流方向变了,浇在缸壁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搭在边沿的浴巾。 花洒尽职地记录着它能感知到的一切。 比如水雾里偶尔交换的呼吸,比如被水流冲散的、含混得几乎听不清的几个字,比如某一刻突然收紧的手臂和同时落下来的、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眼尾,落在耳垂,落在被热水打湿的睫毛上。 花洒不懂这些。 它只是一直开着,均匀地、温热地、不知疲倦地喷洒着。 直到一只手伸上来,摸到开关,啪地往下一按。 水流停了。 浴室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浴缸里的水还在轻轻晃荡,一下一下拍着缸壁,像退潮后最后几道浪。 镜面上的雾气凝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花洒的喷头还在滴水。 一滴。 一滴。 落在浴缸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的时候,莫问的背脊绷紧了一瞬,手指攥住齐焱肩头的皮肤。 齐焱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嘴唇很烫,落下来却很轻。 “我爱你。”他说。 后来齐焱把狐狸捞起来,用浴巾把狐狸裹住。 莫问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眼睛有点红,又累又困。 齐焱用毛巾一点一点帮他擦头发,擦到发尾的时候莫问忽然伸手,攥住了他浴巾的一角。 “你酒醒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齐焱低头看他,笑了。 “本来也没醉。” 莫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等着明天再跟你算账”。 但因为实在太困了,眼尾还泛着红,这一眼看过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让齐焱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 睡过去前,莫问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闷在齐焱胸口,含含糊糊的,像是困到了极点又实在不吐不快。 “你是驴吗。” 事后 齐焱擦头发的手一顿。 低头看去,怀里的人已经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和一截被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后颈。 浴巾是他刚才亲手裹的,裹得仔细,边角都掖好了。 “什么?” 齐焱没听清,或者说没敢信自己听清了。 莫问没抬头,声音闷得更厉害了,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困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含含糊糊滚出来的。 “我说。” “你是驴吗。” “不累的吗。”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 齐焱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的幅度把莫问从困意里晃醒了一点。 狐狸不满地抬手拍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猫踩奶。 “别笑。” “好,不笑。” 齐焱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努力把笑意往回憋,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几秒,他低头凑到莫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事后特有的那种餍足和懒洋洋的笑意。 “老婆。” “”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莫问的耳朵一瞬间红透了。 他从浴巾里挣出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齐焱的嘴唇。 齐焱被他捏成了鸭子嘴,也不挣扎,就这么垂着眼看他,眼睛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莫问被这目光看得耳根烧得更厉害了,松了手,把脸重新埋进齐焱胸口,声音闷闷的。 “闭嘴。” 齐焱闭上嘴。 但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从微微抖着的肩膀跑出来,从环在莫问腰上、忍不住轻轻收紧的手臂上跑出来。 莫问认命地放弃了。 实在是太困了。 身体里的困意像浴缸里漫出来的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意识一点一点淹过去。 齐焱身上很暖,浴巾裹得很舒服,头顶上的下巴搁得也刚刚好。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齐焱等了一会儿,确认怀里的人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 浴室门被轻轻踢开。 客厅里只亮着那盏暖黄色的夜灯。 黑白双煞都蹲在浴室门口,尾巴卷着爪子,一脸“你们到底在里面搞什么”的表情。 齐焱低头和一黑一白两团对视了一眼,用气声说:“让让。” 两团都没让。 齐焱绕开它们走。 两团跟上。 齐焱把莫问放到床上的时候,大淼已经跳上了床尾,狗蛋儿紧随其后,两只猫一左一右在莫问脚边盘成两个毛团,一个黑一个白,对称得像门神。 两双眼睛一齐盯着齐焱,意思很明确,今晚我们睡这儿。 齐焱没心思安抚猫。 他把被子给莫问仔细盖好,掖了掖被角,又低头看了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素圈在夜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看了一会儿,俯身在戒指旁边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莫问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齐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蜂蜜也泡了一杯搁在旁边。 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掀开被子,躺到莫问身边。 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莫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额头抵上齐焱的肩膀,手搭过来,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睡衣的衣角。 齐焱看了那只手很久,低头在戒指旁边落了一个吻。 两只猫同时把头扭开了。 - 第二天早上,莫问是被疼醒的。 腰疼。 腿疼。 哪里都疼。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昨晚的记忆开始一帧一帧往回放。 花洒。浴缸。水。齐焱。驴。 莫问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始作俑者正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笑得阳光灿烂:“老婆醒啦?我煮了粥,还煎了蛋——”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齐焱脸上。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