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周身的气场彻底变了。 所有的温吞与平静尽数褪去。 不是崩溃,不是失控,甚至不是愤怒和仇恨,而是一种清醒到极致的疯狂。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深渊,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想跳下去。 是想把整个深渊,都翻过来。 “小莫” 只唤了这一声。 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慕楠雪想说点什么,想安慰,想抱抱他,可嘴唇动了动,却发现没有一句话配得上他刚刚说出的那些。 那些字字句句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甚至不敢喊疼。 疼的是他。 “干妈。” 莫问最后开口,声音平静,弯了弯唇角。 “既然他们看了我二十多年,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看看他们了?” 当然要千千万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啊 慕楠雪定定看着。 莫问的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的,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深水。 只是镜子照出的不止是光,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静静浮上来,睁开了眼睛。 - 在此之前,莫问其实一直算是半逃避的状态。 最开始发现cifer没有死且还在盯着他的时候,莫问是愤怒的,也是恐惧的。 那段日子心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他无数次在黑暗里咬牙,想将那个藏在幕后的恶魔生生揪出来,拆骨,剥皮,碎尸万段,让对方也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同归于尽也行,他只想恶魔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个人的力量实在单薄,于是他开始试图找盟友。 于是他找到了齐焱。 于是他重新拥有了家人,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了新的锚点。 于是,同归于尽的想法渐渐消失了,恰巧又碰上药物失效,对成为“活死人”的恐惧和对美好的眷恋让他重新缩回了壳里。 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重新学习如何‘活着’。 他贪恋着齐焱的温度,贪恋着世间的美好,贪恋着还能感受当下的每一个瞬间。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挤出去,腾出地方来装阳光、装温度、装齐焱看着他时的眼神。 如果生命真的在一个月后终止,如果他和齐焱真的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那么他希望这段时间——是干净的。 没有恨,没有血,没有刻意回头去看那个深渊。 只有齐焱。 只有天亮时身边还有体温的被窝,只有傍晚散步时被拉着的那只手,只有夜里安静躺着,听对方的呼吸声。 寻找cifer和他的手下这件事,莫问是被动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如果cifer的人不主动来招惹他,他会选择按兵不动。 他一直想把仅剩的时间留给自己和齐焱,却没想过自己的一生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没想过,从他三岁起,就没有一刻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那些他以为的“活着”,可能只是别人预设好的轨迹。 那些他以为的“选择”,可能只是别人设定好的选项。 他以为自己在逃避深渊、选择阳光的时候,那个选择本身,也在别人的计算之内。 让他以为有选择,让他以为能逃离,让他用最后的时间去爱、去感受、去眷恋这个世界。 然后呢? 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候,再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 莫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双手曾攥过温热的血,曾在爆炸的火光里护住最后的清醒,也曾握紧过齐焱的手,在傍晚的公园里慢慢走。 他以为后者是对前者的救赎。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实验的延续? ——看看这个实验体,在被植入情感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保护什么而变得更强大,会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变得更脆弱。 莫问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科普书,上面说,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如果被单独关在笼子里,会慢慢失去活力,早早死去。 但如果给它同伴,给它玩具,给它一个模拟的“家”,它会活得更久,表现得更好。 原来如此。 原来他就是那只小白鼠。 - 体检中心内安静得能听到电流在电线里跑动的声音,滋滋啦啦,源源不断地给冷白色的灯光输送能量。 莫问闭上眼睛,再睁开,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荒谬到这种程度,他竟感受到某种奇怪的真实。 一切的不寻常都有了答案。 他想,小白鼠,又如何呢? 即便把一切都想透了,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拆解成冷冰冰的零件摊在眼前—— 莫问依然相信,有些东西是真的。 不是那种盲目的、需要自我催眠的相信。 而是像相信太阳会升起、像相信呼吸不需要思考、像相信此刻他掌心的纹路和指尖的温度都属于他自己一样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相信。 自己是真的。 齐焱是真的。 齐焱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干妈是真的。 干妈刚才的反应也是真的。 她说不出话的样子,她眼睛里瞬间涌上的泪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狼狈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听见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痛苦时,最本能的反应。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演戏的人也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自己都骗过去。 可莫问知道不是。 他见过假的。 他见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看着他时的眼神。 冷静又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标本。 那种眼神和齐焱的眼神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的距离。 所以。 莫问在心里轻轻地说。 就算从三岁起就被标记,就算所有的成长轨迹都被记录,就算他的身体里埋着别人的技术,就算他的“选择”可能只是别人预设好的选项—— 那些他感受到的温度,依然是真实的。 那些他交付出去的信任,依然是他自己的。 爸妈爱他。 齐焱爱他。 干妈心疼他。 师父担心他。 这些不是数据,不是剧本,不是实验的一部分。 如果有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就为了让他此刻产生“这些感情是真的”的错觉那布局的人也太看得起他了。 他没有那么值钱。 或者说,感情本身没有那么容易被伪造。 它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扭曲,甚至可以被植入虚假的记忆和预设的场景。 但那些利用和扭曲本身,恰恰证明了真东西的存在。 如果没有真的,谁会在乎假的? 莫问缓缓抬手,感受到胸膛里有一颗心脏在真实地跳动。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 实验室里光线恒定,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均匀的嗡鸣,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暮色,没有天光,没有窗外的任何变化。 只有墙壁,只有仪器,只有他和干妈两个人。 他忽然想起半年多前,他躺在病床上,也曾这样看着窗外。 等天黑,等天亮,等人来,等人走。 那时候他觉得孤独是真的。 后来他觉得温暖是真的。 现在他知道,孤独和温暖都是真的。 因为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来自他胸腔里那颗会跳动、会疼痛、也会在看见齐焱的时候漏跳一拍的心。 那颗心也许从一开始就被动了手脚。 也许它跳动的方式、它疼痛的阈值、它分泌激素的曲线,都在别人的计算之内。 但那又怎样? 疼的时候,他还是会疼。 笑的时候,他还是会笑。 爱的时候,他还是会爱。 实验体又怎样? 被观察又怎样? 他活了二十多年,那些活着的瞬间,都是他自己挨过来的。 那些在黑暗里咬牙的夜晚,那些在病床上睁眼到天明的凌晨,那些以为撑不过去却还是撑过去的时刻——那不是任何人的数据,那是他的命。 是他一寸一寸从命运手里抢过来的命。 是齐焱一天一天用温度焐热过的命。 是不管谁在看着、谁在记录、谁在等着看“实验结果”,他都决定好好活下去的命。 他当然,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啊。 持刀发疯 莫问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