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拎出来任何一条都足够莫问打消怀疑。 而且 莫问能感受到,慕楠雪对他的关心和爱护是发自长辈爱护晚辈的那种本能,那种亲切感几乎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慕楠雪其实有亿点点伤心,但没怪莫问。 孩子警惕点儿是好事,而且孩子没自己瞎猜,选择了直接问她,这也是信任的另一种形式吧。 这么一想,慕楠雪反倒有点儿欣慰。 关于莫问先前具体的遭遇,齐焱没跟任何人讲过,慕楠雪知道的也只是小莫参与某个行动,结果那次行动无人生还,连带着盛南和老莫也出了事。 莫问没让慕楠雪等太久,主动开口,言简意赅将以前的事讲了一下,省略了具体自己受的什么折磨,重点描述了cifer实验室里的场景和一些细节。 cifer的实验室存在的时间并不算短,但具体时间有多长,莫问还真不清楚。 里面制度森严,管理也很严格,所有人都穿着完整的防护服,从头包裹到脚,讲话也有内部通讯。 他能听到的信息只有cifer情绪激动时的某些疯言疯语。 什么“神迹”,什么“完美”,什么“新生的可能”,什么“新人类”。 总之是没把他当人。 或者说,所有人在那个疯子眼里都不是人。 众生皆非生灵,只是通往他“真理”的耗材与零件。 莫问其实一直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被抓进去的时候不清楚,从爆炸中死里逃生不清楚,恢复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后也不清楚。 只因为他有基因方面的疾病吗?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 同他一起被俘虏的人也有身体健康的,也有身患重病命不久矣的,年龄跨度也相当大,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都有。 那次爆炸,除了自己,无人生还。 可自己真的是幸存者吗? 如果他的“生还”是cifer计划的一部分呢? 那么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在按照那个疯子的剧本往前走。 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小就长不胖,从小就容易生病,但每次都会好得很快。 莫问敛了敛眸子。 喧嚣褪去。 所有的慌乱都在一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脑海中炸开一片高速运转的星图,无数念头在黑暗里飞掠、碰撞、推演,快得只剩下残影。 三岁时被拐走,体内多出不明物质—— 突发基因疾病,不得不靠药物维持生命—— 药物的作用机理是迅速修复细胞,某种意义上符合cifer定义的“新人类”—— 半年多前再次被掳走,注射不明药物—— 爆炸,幸存,新生—— 屋里的摄像头,以及陆晨说的“观察”。 前半生所有模糊的疑点,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和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突然在这一刻全部串成一条冰冷的线。 莫问唇角忽然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没有半分情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真的,是幸存者吗 慕楠雪看着莫问的眼神从清澈坦诚一点点变得幽深,像是有一场无声的风暴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酝酿。 她没出声打扰。 这孩子需要时间整理,她懂。 可下一秒,莫问抬起头,嘴角竟然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夜里落在窗玻璃上的一层薄霜,好看,却透骨地凉。 “干妈。”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慕楠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不对劲。 不是那种情绪崩溃的不对劲,恰恰相反——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站在高处俯视着某个正在被拆解的真相。 “小莫,你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慕楠雪这些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明白莫问现在的状态有多危险。 “不急。” 莫问微微一笑,语气轻快:“都二十多年了,不差这几分钟。” 二十多年? 慕楠雪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就想起了那场害得两个孩子分离的恐怖袭击。 莫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这双手曾攥过那片温热的血,曾在爆炸的火光里死死护住最后一点清醒,也曾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掐碎过所有软弱与期盼。 这双手的主人,曾经以为自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以为那场爆炸是终点,是结束,是噩梦的句号。 可他错了。 那不是句号。 那只是一个章节的末尾,另一章节的开篇。 而他翻开的下一页,写着:从始至终,你都在笼子里。 “三岁。” 莫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岁那年我被拐走,失踪了三天,被找回来时什么都不记得。” 他顿了顿。 “现在想来,不是不记得,是被抹掉了。或者被某个机制压制了,不到特定的时候,不会想起来。” 慕楠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在我身体里放了东西。” 莫问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平时不声不响,但一旦我需要它,它就会出现,比如受伤的时候,比如濒死的时候。它会修复我,让我活下去。” “基因疾病也是那时候种下的种子。或者说,是那个东西的副作用。” 这是莫问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基因疾病和异常修复能力的因果关系。 他抬起头,看向慕楠雪,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冷静的了然。 “干妈,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慕楠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莫问替她说了下去。 “意味着我从三岁起就是被选中的。那场恐怖袭击不是意外,是筛选。他们在我身上种下种子,然后放我回去,看着我长大,等着看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花。” “基因疾病是副作用,也是警报器。我需要吃药,需要定期检查,需要被观察。我的每一次发病、每一次就医、每一次恢复,都在他们的记录里。” “他们知道我的一切。” “知道我什么时候脆弱,什么时候恐惧,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也知道我在什么时候会爆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莫问轻轻笑了一下。 “多好的实验数据啊。一个从小就被标记的实验体,自然生长了十几年,身体里埋着他们最先进的技术,却浑然不知地活着,上学,工作,交朋友多完美的对照组。” “然后呢?”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慕楠雪,又像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早已写好他命运的编剧。 “半年多前,他们觉得数据收集够了,该进行下一阶段了。于是我又被带回去。” “这次不是种种子,是收割。” “新的药物,新的注射,新的观察。看我会不会死,看我的身体能承受多少,看我能不能活到他们想要的‘完美’。” “然后——”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湖面上忽然掠过的一阵风。 “然后爆炸发生了。”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我活着。” 那阵风过去了。 湖面重新归于死寂。 莫问抬起眼睛,直视着慕楠雪。 “干妈,您说,我真的是幸存者吗?” “还是说——” “我只是被放生了。” 慕楠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场爆炸,也许从来就不是意外。” 莫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只是实验的最后一步。看看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实验体,在极端环境下会有什么表现。看看他会不会死。看看他会不会,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所以他们知道,实验成功了。”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 莫问又笑了一下,笑得慕楠雪手脚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薄得像纸,戳一下就破。 她想说什么,想说“不会的,这不可能”,想说“你别瞎想,干妈会保护你”。 可这些话到了舌尖,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灰烬,落不进此刻的沉默里。 她看着莫问的眼睛,知道这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莫问依旧坐在那里,穿着拖鞋,安安静静的,甚至称得上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