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凉的,像冬夜的薄霜。 现在的笑是淡的,但淡里面有一点暖意,像初春的薄冰底下,有水流开始动了。 “干妈。” 他开口,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温度。 “我刚才那些推测,大概率都是真的。” 慕楠雪的心又揪紧了一瞬。 “但是——” 莫问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但是我相信,有些东西不在那个剧本里。” 慕楠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醒到疯狂的冷,也不是那种把一切都看透之后的灰。 是一种很淡的、很软的、却也很坚定的光。 “爸爸妈妈对我的爱是真的。” “齐焱是真的。” “您是真的。” “我自己——也是真的。”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轻收拢五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握在手里。 “也许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棋盘,也许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算里。但那又怎样?” “棋盘上的棋子,在下棋的人眼里是一样的。” “但在棋子自己眼里,每一步都是真的。” 他抬起眼睛,看向慕楠雪。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这一次,深水底下那个浮上来的东西,不是疯狂的、冰冷的、想要把整个深渊翻过来的怪物。 是一个人。 是一个决定好好活着的、决定相信那些真的东西的、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走下去的——人。 “我不会放过那些把我当棋子的人。” 莫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恨意滔天。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存在,就否定我自己的命。” “我所经历的,我所遇到的,我感受的爱,是他们的剧本里没有的。我接住了,就是我的。” “干妈,您说对不对?” 慕楠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对。” 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笃定。 “对。” “小莫,你说得对。” 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些好的东西都是真的。你接住了,就是你的。” “谁也拿不走。” 莫问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顶轻轻按着,没有躲。 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均匀地亮着,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暮色,没有天光,没有窗外的任何变化。 慕楠雪的手还停留在莫问的发顶,那一下一下轻柔的抚摸,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疼惜都补上。 莫问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 “干妈。” “嗯?” “我可以继续进行体检吗?” 他抬起头,对上慕楠雪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身体就交给您啦。” 那语气,像是小时候生病了被带到医院,拽着大人的衣角说“轻一点哦”的那种。 慕楠雪愣了一下,眼眶又是一热。 这孩子。 这孩子刚才还把自己的一生拆成零件,摊在手术台上冷静地剖析,说“我是从小被标记的实验体”,“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别人的记录里”。 现在却用这种语气,说“身体就交给您啦”。 - 体检中心的莫问经历了蜕变和成长,刑警大队的齐焱却陷入了新的困境。 因为,陈雅丽又疯了。 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申请不下来搜查令,齐焱想带着几人先去陈雅丽家里查探一下情况,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吵闹声。 有邻居探头出来看,严锦就问:“阿姨,这户人家经常吵架吗?” “吵的不多,一吵就吵翻天,啧啧,哎呦呦,你是没见着,那女人厉害得嘞,要死要活的——” 大妈把门缝拉开得大了一些,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挥动手臂,声音压低又尖锐:“上回儿我听见他们打架寻思去劝个架嘞,哎呦,结果那小媳妇厉害得嘞,拿着刀追着砍,可骇死我嘞,真是造孽呦” 大妈嘴角下撇,脸却微微往前探,下巴抬起来一点,一副想要越过几个高大的警察看到屋内场景的表情。 “哎,那上回儿他们为什么吵架啊?” 严锦认真打探情报,齐焱几人站在门口还在敲门。 里面不时传来叫骂声和打砸声以及王霸模模糊糊的求饶声和惨叫声。 “开门!警察!!!” 齐焱站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拍着门,听到王霸的惨叫声由远及近,猛地往后撤了一步。 下一秒,门被一股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王霸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脸上不知道是被抓的还是被划的,血糊了半张脸,表情狰狞地大喊着“救救我救救我我老婆要杀我”。 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齐焱的胳膊,躲在齐焱身后。 齐焱下意识侧了侧身,作出一个保护受害者的姿态。 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反应,陈雅丽的叫骂声就穿透家里的墙壁刺入了楼道。 严锦抬眼看去,看到陈雅丽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菜刀,光着脚站在门槛里。 昨天那件白色雪纺长裙上此刻已满是血污。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我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我砍死你这个负心汉!” 昨天温婉的声音今天变得嘶哑尖利,举起滴血的菜刀,一步一个血脚印,朝着齐焱身后的王霸走来。 刚刚还看热闹的大妈此时已经缩回头关上了门,从猫眼里往外看。 齐焱微微蹙眉,上前一步,声音冷厉:“陈雅丽,把刀放下。” 陈雅丽充耳不闻,双目赤红,直勾勾盯着王霸,嘴里还喃喃着“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周烨身体紧绷,时刻准备好配合齐焱一起制止持刀的女人。 齐焱却给周烨打了个手势,让周烨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陈雅丽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手里那把刀,现在对准的是王霸,下一秒可能就会对准自己。 发现尸骨 齐焱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挡在陈雅丽和王霸之间,却也没有完全挡住陈雅丽的视线。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既不让陈雅丽觉得自己被围堵,也不让她觉得自己被无视。 “陈雅丽。”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软,不硬。 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一点职业性的温和。 “把刀放下。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齐焱直视着那双失焦的眼睛,拿出自己的警官证:“我是市局刑警大队的齐焱,我们之前见过,你还记得吗?” 严锦也颤抖着腿挺身而出,努力忽略离自己不过一米远的滴血刀尖,声音温和,笑容也温和:“陈姐,我们昨天才见过呀,你还给我倒水喝呢。” 不知是谁的话起了作用,血脚印竟然真的停住了。 陈雅丽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举着刀的手臂微微发颤,眼神呆滞地看着严锦带着温和安抚笑容的脸。 严锦只觉得像被恶鬼盯上了一般,后背一片阴凉,脸上的笑容却没变,甚至关切的表情更真实了几分。 “陈姐,你脚受伤了,痛不痛?你把刀放下,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说着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半步。 陈雅丽低头,似乎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受伤了,地上满是血脚印。 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陈雅丽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齐焱立刻把刀子踢到一边,眼疾手快拽了一把身体后仰的陈雅丽。 严锦快马加鞭地接力,把瘫软的陈雅丽扶住,和另一个女警一起继续轻言细语地安抚。 王霸这会儿不知道是看陈雅丽冷静了还是爱妻心切大爆发,竟然从齐焱身后冒出来要扶陈雅丽。 齐焱赶紧把他摁回去了,示意严锦和另一个女警赶紧把陈雅丽先带走。 “雅雅丽” 王霸声音哑得像八十岁的老头子,齐焱看他满头半脸的血,和王鸣远一起把人塞到警车里送去了医院。 陈雅丽被严锦拦腰抱起,避开客厅的玻璃碎片,回到卧室,两个女警相互配合给陈雅丽的脚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又给人披了件衣服,这才将人抱下楼,准备送去医院。 陈雅丽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嘴里嘟囔着“骗我,出轨”之类的字样。 周烨则和季大海留下,对满地狼藉的家进行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