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微微喘着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摇摇头,把脚下踩着的那人拎起来推给齐焱,声音有些低哑:“交给他们。” 说完就转身快步走向厂房边一段残破的水泥墙根,手撑住墙壁,背对着众人,肩膀细微地耸动了几下。 莫问吐了。 胃不舒服加这么一场剧烈运动,很难不吐。 齐焱心头一刺。 赶紧将擒获的人推给赶来的同事,立刻去警车那边要了瓶水和一包纸巾,快步回到莫问身边。 莫问吐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胃都掏空。 齐焱心疼得紧,轻轻给狐拍着背。 吐了好一阵儿,莫问终于感觉恶心感平复了一些,接过水漱了漱口,又用纸巾慢慢擦嘴。 他在齐焱的搀扶下直起身,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眼里泛着朦胧的水光,看向齐焱时,眼神甚至带了点虚脱后的茫然和无措。 月色清冷,勾勒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轮廓,与几分钟前那个在人群中干脆利落、近乎碾压般解决七八个壮汉的身影,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面。 反差大得让齐焱心脏像被什么揉了一把,又酸又软,还带着未散的余悸与震撼。 这么单薄一只狐,身体里怎么会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呢? 好心疼 莫问吐得没力气,索性放松身体半靠着齐焱,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仅剩的黑头套已经被摘下了头套,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壮汉,还在狼狈挣扎。 今天的袭击有些过于仓促了。 温软在怀,齐焱难得没有肖想连篇,脑海里过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片儿治安不错,当街扒窃发生的几率并不算大,更别说当街抢小孩儿这种事。 凶手一直在背后默默观察他和莫问,很了解莫问的状态,知道莫问今天晚上不太舒服,想故技重施,没想到翻车了。 调虎离山。 明明莫莫才是那只最厉害的猛虎。 莫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的人选。 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力气却是恢复了些。 他往前迈出一步,淡淡的薄荷香和温暖一起消失了。 有点冷,还想靠一会儿 念头一出现,莫问呼吸一滞。 他惊觉自己对齐焱的信任和依赖似乎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竟然在贪恋那份温暖。 那份来自齐焱的温暖。 他抿了抿唇,又往前走了几步,彻底脱离了温暖笼罩的范围。 平头壮汉已经被押到车盖上,莫问几步踏出,来到平头壮汉身边,居高临下盯着他。 “谁派你来的?” 莫问声音还有些沙哑,带来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平头刚被莫问揍得满地找牙,此时直接被血脉压制,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没说话。 齐焱一直虚虚护在莫问身后,见平头不肯说话也开始发力,声线压得又低又沉:“拐卖儿童,袭警,故意伤害,数罪并罚,你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平头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视死如归”。 齐焱对他的处境显然了解得很清楚。 真要是够厉害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也不会被抛下。 “这一票不少钱吧?你的同伙们拿着钱吃香喝辣,你替他们承受牢狱之灾?” 齐焱语气嘲讽,嗤笑一声:“真是感天动地的同伙情啊。” 三句话,平头壮汉直接破防。 他慢慢停止了挣扎,脸却还被压在引擎盖上,挤得变了形,说话都不太利索。 “我嗦我交代” 押着他的警察把他提起来,平头壮汉“呸”出两口血沫,瓮声瓮气道。 “是一个叫‘老六’的中间人介绍的说是个大活儿,事成之后每人能分这个数。” 平头壮汉艰难地抬起被铐住的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八万。先给两万定金。” 齐焱和莫问对视一眼。 “老六是谁?怎么联系?” 齐焱追问。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都是电话联系,用一个不记名的号码。这次行动也是他临时通知的,说目标是个穿白衣服、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男人让我们务必速战速决。” 平头壮汉眼神闪烁。 “他还特意说那个穿白衣服的不好对付,让我们小心,最好能趁机” “趁机什么?” 莫问的声音冷了下来。 “趁机废了他。”平头壮汉声音低了下去,不敢看莫问,“他说,只要能让那穿白衣服的失去行动能力,每人再加五万。” 莫问今天穿了一身白。 齐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泼硫酸不够,现在直接要把人废了是吧。 莫问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继续问:“那孩子也是你们安排的?” “是老六说用孩子把你引过来” 平头壮汉哭丧着脸。 “大哥,我就是拿钱办事,真不知道里头这么多弯弯绕绕啊!” 最近经济形势下滑,灰色地带产业也不好干,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大的活儿了。 齐焱没再说话,平头被押走了。 莫问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胃,觉得应该去吃点什么。 关于幕后真凶,他已经有答案了。 信徒 光线昏暗。 男人推开门,地面上投下一道瘦高的影子。 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个茧。 又失败了。 又失败了! 他甚至数不清这是失败的第几次。 凭什么呢? 一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凭什么能得到齐焱的青睐? 就凭那副皮囊吗? 可他也有啊。 屋内有三把交椅,其中一把已经永久废弃了。 他们的“家”里永远失去了一位成员。 男人走到中间的椅子上坐下,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灯光刺眼,没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黑斑。 男人合上眼,再睁眼时黑斑还在。 闭眼,睁眼,黑斑。 闭眼,睁眼,黑斑。 黑斑,黑斑,黑斑。 黑斑就像莫问,一直在他的视野里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主神大人早就给出过方案,可他太善良了,总是不忍心。 想得到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样东西废掉,绑在自己身边,才能日夜把玩。 他不忍心啊。 他那么爱齐焱,怎么会忍心废掉齐焱呢? 这一切都怪莫问啊。 主神大人说了莫问是怪物。 怪物自然应该被销毁。 为什么主神大人给他下达的命令是观测呢? 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 刚刚结束的惩罚依旧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栗。 他是主神大人手下第一批忠实信徒,在教会中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主神大人是在为了人类的未来燃烧生命,他作为信徒自然不应该袖手旁观。 莫问是怪物,怪物就应该被销毁,莫问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主神大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失败品有这么大的耐心? 明明他才是主神大人最得力的助手。 男人再次睁眼。 黑斑依然存在,在视野边缘蠕动着,蠕动着。 像极了莫问的脸,钉在他的视网膜上,嘲笑着他所有的“不忍心”。 凭什么一个试验品,一个残次品 椅子扶手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质的纹理割着掌心,细微的痛感却像引信,点燃了血管里沉寂已久的暴戾。 仁慈。观测。耐心。 主神大人的话语还在颅腔内回荡,与惩罚带来的、灵魂层面的余震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是最得力的助手,是第一批信徒,他理应被赋予被赋予清除障碍的权力! 而不是像个无能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那病弱的影子,一点点侵占本应属于他的目光,他的位置,他未来蓝图里早已为齐焱预留好的、唯一紧邻的王座!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裂出来,不像是人的声音。 动作先于意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中间那把沉重的交椅被他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旁边那把永久废弃的空椅。 “哐!!!” 木屑与陈年的灰尘一同爆开。 废弃的椅子应声碎裂,一条椅腿飞溅出去,撞在墨绿的绒布窗帘上,发出沉闷的噗响。 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日光灯管都在嗡鸣。 但这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