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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页(第1页)

术士伏地叩首,战战兢兢道:“此气非比寻常,恐将出新天子矣。”  隆庆池本为武后年间一民家水井无故溢流,积水成潭,日久广达数十顷,碧波粼粼,烟柳环抱,倒成一处风景佳胜。其后相王李旦五子筑宅于池畔,人称“五王子宅”,池北一带渐为皇室子弟聚居之地。平日公子王孙走马斗鸡、泛舟游湖,原也寻常。然“帝王之气”四字一出,便如淬毒之匕,明晃晃架于众人咽喉之上。  李显闻之,如何安坐?  他近来圣体违和,夜则盗汗惊悸,昼则头晕目眩。闻得隆庆池有“帝王之气”之传言,便命太医院所进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方士所炼丹药,亦服了不少,方勉强压住那股虚浮之气,教人瞧不出异样来。  太医谏曰:东女国所进壮阳之丹,金石燥烈,久服必伤根本,不可再服。李显不听,只觉服后浑身有力、精神陡旺,竟一次吞了数粒。服罢,面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手足却微微发颤。他扶案而起,定了定神,方命备驾,往隆庆池去。  景龙四年四月乙未,天色初透,长安东城隆庆池畔已是车马如龙,冠盖如云。李显御驾亲临,百官随行,浩浩荡荡开至这片水光潋滟之大泽之畔。池上早已结彩为楼船,锦幔垂垂,彩旗招摇。  又牵数头巨象登船,踏着厚重船板缓缓而行,说是要热闹一场,镇一镇那邪祟之气。  一时鼓乐喧天,水波荡漾,满池欢声笑语揉碎于粼粼日光之中,仿佛当真只是一场太平春游。  百官不明就里,只当圣上兴之所至,纷纷登船竞渡,吟诗作赋,推杯换盏之间,竟无一人敢提那“帝王之气”四字。  消息传至相王府,李旦骇然失色,默立良久,面上血色褪尽,指尖微颤。当即命人速传五子并李琅入府,紧闭院门,不得走漏半句风声。  几人商议毕,各自做小伏低,面上那副战战兢兢之色,便如冬日薄霜挂于枝头,一碰便要簌簌落下。  一行人鱼贯而出,守于隆庆池边,混在围观人群之中,谁也不敢出格,谁也不肯冒头。  李旦袖手立于最前,腰背微躬,面上堆一团和气的恭谨,活似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员外,瞧不出半分昔日天子的影子。偶有官员从旁经过,他便欠身让一让,口中道一声“请”,那模样谦卑得叫人几乎生出几分怜悯。  李隆基立于父亲身后,脑袋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仿佛站得稍直一些便会惹来祸事。  李成器、李成义诸兄弟亦皆垂手而立,一个个低眉顺眼,面上各有一副安分守己之态,然沉默底下,分明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意味,若将那意味说破,大抵便是:这位叔父大张旗鼓跑来踩龙气,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只是谁也不敢说破罢了。  李琅负手立于人群最外头,离旁人隔了五六步远,仿佛与这一家子只是碰巧站在一处。目光越过满池潋滟水光,遥遥望向湖心那座彩楼。  数头巨象身披锦绸,在楼船上来回走动,每踏一步,船板便发出一声沉沉低吟。  李琅与李隆基目光一接,即各移开,面上不露分毫。然那一瞬之间,二人眼底俱是薄薄一层寒意。  接连数日,宫中寂然无声,如石沉大海,不闻半点波澜。  相王府众人初时犹自绷着心弦,日夜支耳听风,过日不见动静,那根弦便渐渐松了,慢慢懈了下来。  恰逢王毛仲与安四娘婚事定了日子。  王毛仲平日在禁军中吆五喝六,嗓门能掀翻三间瓦房,然轮到自家终身大事,却扭捏得如未出阁姑娘。本不欲声张,只想悄没声息办了便罢——毕竟安四娘从前作何营生,长安城里但凡有些耳目的,心头皆明镜一般。他怕大操大办了,惹人笑话事小,教四娘受委屈事大。况他不过禁军一介差官,王府中几位贵人平日待他虽好,却也从不敢指望相王、三郎、李琅能屈尊来饮他一杯喜酒。  谁知婚礼当日清晨,王毛仲正在院中张罗挂红绸、摆酒席,忙得一头一脸热汗,一抬头,却见相王李旦穿一件半旧石青袍子,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进来。后头跟着李隆基,一身青布衫,袖口挽至肘上,笑嘻嘻的,活似寻常百姓家后生;再后是李琅,仍是那副淡淡神色,不惊不动,手里竟提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瞧着像是自家藏的陈酿。  王毛仲愣在当地,嘴巴张得合不拢,膝盖一软便要跪倒。李隆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肘,笑道:“今日你是新郎官,满院子数你最大,跪什么跪,起来起来。”  满院宾客多是王毛仲禁军中的同袍兄弟,正围桌吃茶嗑瓜子,见了这阵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有眼尖的已认出来人,低声窃语:“那不是相王么?”“啧啧,三郎也来了。”“那位……那位莫不是安兴?”  王毛仲脊背猛地挺直,一张黑脸涨得紫红,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惶恐,结结巴巴招呼众人入座。  安四娘穿着一身水红嫁衣,头上覆着红帕子,端坐堂屋之中。她原以为自己这门亲事不过悄没声息办了便罢,从不敢奢望有王府的人来主婚。此刻隔着那层薄薄红绸,听见外头喧哗声起,又听人喊“相王来了”,那红帕子底下,眼泪便扑簌簌滚了下来。  酒席一开,陈鹿隐便满场飞窜,挨桌敬酒,替新娘子挡了好几轮。自个儿挡酒还不够,还拽着李宜德一块儿上。二人喝得两颊飞红,倒比新郎官还惹眼。李宜德本就是禁军中人,陈鹿隐又与禁军相熟,满场宾客见了这情形,无不打趣他二人,都以为这结拜兄妹是幌子,实则暗里早在一处了。一时之间,起哄声、笑闹声此起彼伏,纷纷嚷着要喝他二人的喜酒。陈鹿隐被闹得面红耳赤,连声辩解,可越辩声音越小,众人起哄得越发起劲,满院子热闹得像翻了天。  宾客散尽,陈鹿隐独自溜到新房门口,趴在门边听了一回,忽回头朝众人挤眉弄眼地笑。  李琅正与相王说话,瞥见她的模样,便走过来低声道:“又作什么怪?”  陈鹿隐笑嘻嘻地拉她凑到门缝边,李琅无奈地瞟了一眼,原以为她要闹什么笑话,却见陈鹿隐忽然敛了嬉笑之色,怔了一怔,眼底有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她直起身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四娘肚里这个孩儿,将来定是个有福的。”  李琅看了她一眼,不接话。  陈鹿隐也不再多说,只挽了李琅的胳膊往回走,行了几步,忽又歪头道:“你说王毛仲那莽夫,将来带娃可别把娃摔了。”  李琅淡淡回了一句:“你还是操操心铺子里的账罢。”  陈鹿隐便“嘁”了一声,不再闹她了。  隆庆池畔那场闹剧过后,李显还宫即觉身体不适。  初时只当春日风邪侵体,教内侍煎了几剂驱寒散风汤药灌下,也不曾在意。  然则数日之后,渐觉异样——先是头重如灌铅,终日昏昏沉沉,若顶一口倒扣铁锅,天旋地转,坐起身亦须人左右搀扶;复目力渐衰,白昼观奏章尚可勉力辨认,及至掌灯时分,字迹便模糊如水中倒影,凑得再近也辨不清笔画;又时时心悸,夜半惊醒,冷汗透衣,四肢如万千虫蚁啮骨噬肉,麻痛交作,坐卧难安。  前番亦曾有此症候,医官谓之气虚风动,服药数剂似觉稍安,不料此番复发,竟比先前更重三分,便如潮水一般,退一退又涌上来,退一分倒涌进三尺。  太医署一干御医轮番来诊,搭脉之后人人面有难色,聚在一处商议半日,却谁也说不出个准话。有言风邪入脑者,有言气血两虚者,开方下药灌了半月有余,初时似有些起色,然隔不得三两日便又反复如初,且一回比一回沉重。  李显面色一日黄似一日,眼眶深陷如枯井,声气也渐渐衰微,常半靠榻上,望帐顶怔怔出神,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不言不动,连眼皮也难得眨上一眨。  宫人私语窃窃,言陛下此症瞧着面熟——先帝高宗皇帝晚年便是这般光景。仿佛一道宿债,代代追来,纵你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躲不开逃不掉。  有那上了年纪的老内侍,背地里摇头以袖揩眼,彼此递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也不敢明言。  李显病势一日沉似一日,朝中事务便如江河决堤,不知不觉间尽数归入韦后掌中。  奏章直送皇后寝殿,批阅画押一应俱全,尚书省接了照章发落,连李显跟前也不曾过一道目。  初时犹有老臣上书劝谏,言权柄不可旁落、后宫不得干政,那奏疏递进去便如泥牛入海。  渐渐的,满朝文武都悟了——这长安城里发号施令的,早已不是神龙殿上那位卧病的天子了。  然韦后却比往日更加殷勤,每日亲自动手煎药,端着碗坐到榻前,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李显嘴边,嘘寒问暖,不离左右。  宫人看在眼中,无不感叹皇后待陛下好。  景龙四年暮春,神龙殿东侧偏殿之中,散骑常侍马秦客与光禄少卿杨均正相对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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