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二人皆韦后跟前之面首,出入宫禁如履平地,虽无实权,却因裙带之故,满朝文武见了亦须让三分。 马秦客忽地一笑,以肘碰了碰杨均,压声道:“你听说了么?这几日陛下连汤水都灌不进去了,全是皇后一勺一勺喂进去的。太医说是风眩,可我瞧着,倒像——”他往窗外扫了一眼,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然其意已昭然。 杨均嘿嘿一笑,亦凑近低声道:“莫胡说。当年武后驾崩,外头不也风传是——那般么?”他将两指并拢,于颈侧轻轻一抹,做了个切的手势,“你我在宫里混了这些年,甚么话该说,甚么话烂在肚里也不该说,心里当有杆秤。” 马秦客浑不在意,笑道:“这屋里又没旁人,怕甚?再说了,就算真是那般又如何?前头那位去了,后头这位不照样坐得稳稳当当?”略顿,忽压低了声,眉眼间浮出一丝狡黠,“只不过——咱们这位陛下,我看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话音未落,帘外忽然脚步声起,紧接着“哗啦”一声,竹帘被一把掀开。 韦后端着一碗药,面上罩一层寒霜,一双眼睛冷冷扫过来,落在马秦客面上。 二人霎时脸色惨白,慌忙站起,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喘。 韦后将药碗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道:“方才说武后什么?” 马秦客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滚,半晌方挤出半句:“臣……臣随口胡说的,臣该死。” 韦后瞧着他,良久不语,末了淡淡开口:“武后是病故的,先帝驾崩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若是嫌舌头长了,本宫不介意替你割去一截。” 马秦客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臣再也不敢了,臣再也不敢了。” 韦后亦不看他,端起药碗转身便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只丢下一句话飘过来:“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旁人的嘴。再让本宫听见半个字,你们便自己掂量着办。”说罢掀帘出去了。 马秦客与杨均僵在原处,如两尊失了魂的木偶,半晌没有动弹。 这日午后,李显正靠榻闭目养神,忽有一内侍引一青袍人入内。 那人跪倒榻前,压声禀了数语,末了伏地叩首,声微颤:“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汤药,不妨先教内侍尝过再饮。” 李显缓缓睁眼,浑浊目珠望着帐顶龙纹,良久方抬手轻轻摆了摆。那人叩首退去。 自那一日起,李显再不碰韦后所奉之药碗。 每回韦后端了汤药笑盈盈至榻前,他只抬一抬眼皮,道一句“放着罢”。 韦后亦不强求,将药搁案,嘱数语便转身出殿。 她一去,李显便唤内侍近前,朝药碗努努嘴。内侍端了碗,默默行至墙角兰草跟前,将汤药一滴不剩倾入盆中。 韦后不追问,也不着恼,每日照旧煎药端来,照旧温声细语劝着。 李显病势渐沉。太医束手无策,惟摇头而已,言风眩已入膏肓,药石难回。 他每日卧于榻上,风吹帘动便心头一紧,尤闻韦后脚步声由远及近——竟忍不住发起抖来,冷汗涔涔沁了满背。自此,凡药一概不食。 无论韦后如何温声软语相劝,他但别过脸去,闭目沉沉摇头,如困笼之兽,谁亦不肯信。 这一日清晨,韦后亲端一碗药来,见他又不肯饮,便当着他的面饮了一大口,以帕拭唇,将碗递至他面前,柔声道:“陛下看,臣妾先饮过了,总该放心了罢?” 李显虽目力衰微,却也见她果饮其药,身子先是一松。随即一股火气直冲上来,猛地一掌拍在榻沿,嘶哑喝道:“你以为朕瞎了,便不知你存的什么心?你与马秦客、杨均那些勾当,朕不是不晓得!你在汤里掺了什么,朕心里比谁都明白!你是盼着朕早死,好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去!” 韦后面色不变,只默默将药碗搁回案上,垂手立在一旁,声仍温温柔柔:“陛下病中多疑,臣妾不敢分辩。只是陛下这般说,臣妾便只有伺候到底的份。”说罢便命人去请安乐公主来。 安乐公主来得甚快。母女二人一左一右坐于榻边,一个捧药,一个递水,柔声细语,殷勤备至。 李显却如被两团暖火围困之飞蛾,愈近愈怕,缩于锦被之中,连头亦蒙住,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母女二人出殿,并肩行过回廊,四面无人之际,韦后脚下微微一缓,面上笑意便如退潮般倏忽散尽,低声道:“从前在房陵那般苦都熬过来了,他亲口应承过由着我,如今竟疑到这般田地……” 安乐亦收了笑,眉间拧着一团愁色,只低低道:“阿耶是从何时起疑的?” 韦后摇头,眼眶泛红,却不作声。 安乐默然片刻,忽道:“母后可还记得神龙政变?张柬之他们逼宫那夜,祖母从御座上被拖下来,软禁上阳宫,至死未曾再踏出宫门一步。阿耶每回去探视,回来便独坐半日。有一回他醉了,抱着我说——祖母是被那几个大臣毒死的。”顿了一顿,抬眼望着韦后,“阿耶亲眼见着自己的母亲被人拽下龙椅,囚至死,心里岂能不怕?” 韦后闻言,脚下终于站住,望着廊外青沉沉的天,良久方缓缓道:“那他不肯吃药,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母女二人又商谈了许久,终是想不出两全之法。 韦后沉吟再三,道:“他既不肯饮药,便将药丸研碎,掺于羹汤之中,只说是新贡补品,教御膳房送去。他总不能连汤水也不喝。” 安乐道:“若他仍是疑心,不肯入口呢?” 韦后咬了咬牙:“那便将药量减至极轻,只当寻常滋养之补药,尝不出味道来。待他慢慢惯了,再加重些便是。” 母女二人计议已定,次日便悄悄安排了下去。 御膳房送了一碗杏仁羹至神龙殿,说是岭南新贡之南杏,最是养肺润燥。 李显闻了闻,又以银匙搅了两搅,见那羹汤白腻无异,又见送羹小内侍先取一勺尝过,等了片刻并无异状,方放心饮了半碗。 果然一夜无事,次日精神反好了些。 韦后与安乐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松。 此后接连数日,每日一碗杏仁羹,李显饮了竟无丝毫不适,渐次放下戒心。 至第六日黄昏,韦后端了羹汤亲自送来,笑盈盈坐于榻边,一勺一勺喂他。 李显饮了七八口,正欲推碗说够了,忽觉舌尖泛起一丝极淡涩味,便别过脸去,抬手挡在碗前,再也不肯张口。 韦后动作僵在半空,望着他绷紧的侧脸,忽然将碗搁下,声带哽咽:“陛下,你这是做什么?当年在房陵,你烧得人事不知,我三日三夜不曾阖眼,一勺一勺喂你。你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如今不过一碗羹汤,你竟连尝也不肯尝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滚下来,落在锦被之上。 李显听着那些旧日言语,心头一软,转过身来,终于伸手接过那只碗,低头饮了几口。 韦后哭声渐止,伸手要去接碗。便在这一刹,李显齿间忽然咬到一粒硬物,咯了一下。他顿住了,以指捻出,就灯细看——是一粒未曾磨碎的药渣,米粒大小,棱角分明。 李显心头剧震,猛地将碗掼于地上。只听“啪”一声脆响,瓷碗碎作数片,汤汁泼了满地。白腻腻的杏仁羹中,赫然露出一层灰白药渣,细碎如沙,混在杏仁屑中原是不易觉察的,此刻泼在白瓷碎片上,却刺目得教人不敢多看一眼。 李显死死盯着那药渣,浑身剧震,喉中迸出一声短促嘶嚎,便从榻上滚落下来,连爬带滚钻入桌底,双臂紧箍膝盖,牙关相击咯咯作响,全身颤抖,唇翕动不已,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韦后面色煞白,颤声道:“陛下……”方欲上前去扶,李显却发出一声凄厉长嗥,拼命往墙角缩去。 安乐公主闻声赶来,一脚踏进门,望见桌下瑟瑟发抖的父皇,她怔怔望着——望着那个曾牵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将她举在肩头看花灯的父亲,此刻蜷在阴影里,满眼惊惧与绝望。张了张嘴,那一声“阿耶”卡在喉中,终究未能叫出。 李显的嘶叫渐渐弱了,终只剩嗬嗬气声,随即忽然猛地一声高喊,身子一震,栽倒在地。 韦后怔怔立了半晌,忽双膝一软跪倒,膝行扑向桌下,一把将李显冰凉身子搂进怀中,放声大哭。 安乐亦扑上前来,跪于母后身侧,攥住李显垂落之手,将那冰凉手掌贴在脸上,泪水顺着指缝淌下。 母女二人抱着李显尸身,哭了许久。 韦后嗓子已哑,只剩低低呜咽。 安乐伏在一旁,肩头起伏,忽地抬头望母后,唇动几动,终未出声。 殿外脚步急促,帘子一掀,马秦客与杨均抢了进来。 马秦客一眼瞥见地上碎瓷药渣,面色陡变,抢上两步,附耳低语数句。 韦后哭声便止,缓缓抬头,嗓音嘶哑:“他——去了?” 马秦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