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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页(第1页)

李琅提灯而出,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那个蹲在石阶上、衣衫不整、手边搁着半截砖头的人,半晌无言。  陈鹿隐仰头看她,喘息未定,先开口道:“我没钱了。这金算盘乃是无价之宝,能值许多钱。”  李琅并未动怒,她只走下阶来,蹲下身,看了看那裂开的匣子,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一声,语调软下来:“田庄还剩几处没卖?”  陈鹿隐怔了一怔,答了。  李琅点了点头,道:“都卖了罢。”言罢,解外衫披在陈鹿隐肩上。  院中活水自假山石缝泻出,淙淙作响。  二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初时犹隔一拳,后来不知谁先软了身子,便你倚我一阵、我倚你一阵,如此往复,直至天边泛白。一夜无言。    流光如驶,倏忽数旬,朝野晏然,无甚风波。  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形迹自若——一者终日混迹酒肆;一者日逐市井斗鸡走狗,俨然一副纨绔模样,似皆不务正业。  韦后一党自李隆基自潞州回京后,便恐相王府生变,暗遣耳目,于县主府及李隆基居处周遭布下眼线,日夜窥伺。  姊弟二人面上浑不在意,出入如常,毫无异状。  实则二人暗中所为,皆由陈鹿隐于市井间之暗网走动,银钱往来多经王元宝那头过手——今日万通铺子之货银,明日某处田庄之租子,账面清白,查无可查。那些耳目但见陈鹿隐伙计出入往来,只作寻常商贾,哪里料得到,这看似散漫的酒肆与斗鸡走狗之间,正如老树盘根,潜滋暗长,日深一日,人莫能察。  李唐宗室之势,至景龙三年,已如秋蝉蜕壳,仅余空名。  李显虽坐御榻之上,不过是个人偶,朝纲尽操于韦后之手。  宫中韦氏擅权,朝堂公主跋扈,百官皆趋炎附势,视相王府如敝屣,谁还念其中尚有一位先帝嫡子?  相王李旦早已远避权势,杜门诵经、莳花弄草,恍如世外之人。  太平公主亦敛尽昔日锋芒,日与上官婉儿酬唱饮宴,观花听曲,仿佛世情尽付东流。  两府门庭虽在,清寂如水,似无可疑。  但天下事,往往愈是表面一尘不染,底下泥淖愈深。  外头似闲散,内里用度却分毫不能短少。  相王、太平两府日常支应、打点关节、结交朝士、疏通门路,银钱昼夜不息,源源而出,皆经陈鹿隐各家铺面周转。  陈鹿隐复遣商队数支西出玉门,驼铃夜响,往来大漠之间,货殖流通,银钱便如水洗沙淘,了无痕迹。纵有精明细查之人,翻其簿册,所见不过布帛药材、寻常货殖而已,往来契据,一一分明。  便如长安城中最老练的账房先生,捧其账册翻检终日,也只能摇头叹道:“清爽,清爽得很。”  每送走查账之吏,陈鹿隐便闭账房门,背抵门板,长吁一声:“穷!”  李琅倚窗翻书,眼皮也不抬,只淡淡一句:“种树而已。”  是夜天光下得迟,至戌末亥初,西边屋脊犹挂一线残明,将暗未暗。  陈鹿隐独至上官婉儿宅。  陈鹿隐提裙跨入,穿两进院落,直趋书房。  见门扉紧闭,内中细语隐隐,乃垂手候于阶前。怀中所携一册,皆近日散出之银钱名目——太平公主近岁撒银甚豪,满朝文武,上自三品,下至七品,明暗俱已喂遍。所用之法极隐,或分红,或干股,或暗账,杂于各铺流水之中,一波一波散将出去。  陈鹿隐自家那一栏,更不消看——但将太平府所出总数,较以放贷收息之入,高岀之数,皆自铺中填出。过手之银,分毫不敢抽,非但不抽,反贴进许多。自斜封官一事闹至朝堂,员外官已停,间或自公主府流出之职衔,亦远不逮前时。太平、相王两府,只出不入,桩桩皆赔,陈鹿隐心中暗暗叫苦。  正此际,书房内上官婉儿之声透出,道:“今日来,圣躬愈重。每下早朝归寝,话都不说几句。我数次求见,皆阻于殿门之外,隔厚帘与韦后语数句,圣面居然见也没见过几回。”  太平之声遽起,语锋凛然:“此事知者几人?”  上官婉儿轻笑一声:“几人?岂止几人。宫中府外,当知者、不当知者,其心皆有数。只韦后压得紧——并掌起居注者,都不许录圣上病状。说是恐传之摇动朝野,依我观之,实则恐他人动其不轨之心。”  太平默然。  上官婉儿俟之良久,不见其答,乃低声道:“不若……召琅娘来共议?”  太平徐摇其首,道:“不可。”  上官婉儿遂不复言,垂目而坐。  二人各沉其思,寂然良久。  陈鹿隐僵立外间暗处,进退不得。今夜来得不巧,正撞上这等密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此时悄然退去,门房老仆耳目灵便,明日必定顺口提一句“昨夜陈娘子来过”,到那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正急得手心冒汗,目光四下一扫,忽见廊外池水粼粼,月光铺了满池。  她心念一转,当下蹑足退至池边,蹲身掬水往额角鬓边洒了几点,又将衣襟扯松、袖口揉皱,裙摆也蹭了些湿泥,做出赶路仓促的模样。待心跳稍定,方走到书房门前,叩了两下,扬声道:“陈鹿隐求见。”  门内静了静,上官婉儿的声音透出来:“进来罢。”  陈鹿隐推门而入,先向二人行礼,垂眼低声道:“见过公主,见过上官大家。”  上官婉儿瞧她额角微湿、衣襟略皱,便道:“怎么一头汗?”  陈鹿隐顺势蹭了蹭袖口水渍,苦笑道:“方才在铺子里被查账的官吏绊住了,好容易脱身,跑得急了些。”  太平公主道:“什么事?”  陈鹿隐身子微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公主,鹿隐实在撑不住了。那些查账的一拨接一拨,打点送了走,一算这个月又贴了六百贯出去。原想着替公主办事多少沾些油水,如今油水没见着,自家铺子倒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鹿隐那几间铺子怕真要关门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哪些人?你且报上名来,我回头替你递句话便是。”  陈鹿隐等的就是这句。她也不急着开口,歪着脑袋略略一想,便将平日里那几个最不省油的灯一一拎了出来。拣了三个名字报上,个个都是官不大、架子不小的人物,既不痛不痒,也够让上官婉儿顺手料理。她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对不住——这长安城里谁知道她陈鹿隐背后有人,纵使为难也为难不到她头上,今日拿他们出来顶锅,只当是为民除害。说罢讪讪一笑,起身绕到上官婉儿身后,伸手替她捶起肩来。  “上官娘子菩萨心肠,最是疼人的。”陈鹿隐一边捶一边夸,嘴皮子翻得飞快,“鹿隐头回见您,就觉得您这面相生得和善,果真没看走眼。您说说,这长安城里头,又有才学又有气度又肯替底下人出头的主儿,除了您还有谁?便是那些男儿郎,十个里有九个也不及您的半点零头。”  上官婉儿被她这一通马屁拍得哭笑不得,偏生肩上力道确实舒坦,便也不赶她,由着她在后头絮絮叨叨地卖乖。  陈鹿隐回府将事情一一说了。  李琅翻了一页书,未应声。  陈鹿隐上前合上书册,道:“若圣人驾崩,相王府如何打算?”  李琅方抬眼,道:“李显若一直在位,自然风平浪静,大可把日子过成你想要的样子。只是这人活一世,谁能长命百岁?”  陈鹿隐垂下眼,望着指尖一星墨渍,半晌方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默然片刻,她忽又想起一桩热闹事来,眉间那点郁色便散开了些,道:“安四娘有了身孕。王毛仲这几日正张罗着娶她过门,忙得脚底板朝天,连赌局都顾不上来了。”  李琅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鹿隐歪着脑袋,双手托腮,眼珠子在她面上滴溜溜转了两转,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说,咱们俩怎地就没有个孩儿呢?”  李琅正举杯饮茶,闻言手腕倏地一顿,茶汤晃荡,险险泼出三分,道:“你莫不是近日赌昏了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报账罢。省得你终日胡言乱语。”  陈鹿隐被她堵得面皮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  便低了头去扒拉算盘珠子。  李琅瞥她一眼,也不多言,重新翻开书卷。  陈鹿隐低头拨了半天算盘,终究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又补了一句:“那……养一个也不成么?”  李琅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丢出一个字:“烦。”  陈鹿隐便彻底闭了嘴,老老实实拨她的算盘珠子去了。  未过数日,忽有一则消息如惊雷炸破坊间,震得长安上下俱是一颤。  有善望气之术士密奏李显,言隆庆池上连日云雾蒸腾,郁郁盘结,竟有帝王之气自水面涌出,近来愈发浓烈,蔽日冲天,宛如苍龙盘踞池上,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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