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铜锣一响,闷雷动地。二十余骑齐发,尘土翻卷如黄云,球杖划空,朱漆球在蹄间乱蹦,梆梆之声密如骤雨。女眷们呼喝叱咤,有失手惊呼者,有得手大笑者,有勒马不及撞作一团者,闹哄哄搅作一锅滚粥。 太平公主拍马冲入阵中,球杖横扫,将球拨向己方前锋。数番冲抢下来,呼吸已浊,额角沁汗。年少时她能连打三场不换马,如今才跑两圈,膝窝便酸软得厉害。她咬住后槽牙,将那力不从心碾碎于齿间。更要命的是骊山那一位,赢了是恃强争胜,输了是软弱无能。横竖都是一刀。 正策马抢位,安乐郡主忽然一杆横扫而至,劲风扑面,那朱漆球贴地蹿来,又快又急,如赤练蛇贴草而行。太平公主不及细想,俯身一够,杆头堪堪擦着球边,却失了准头——方才那一俯,腰背一扯,痛如针刺,手臂登时慢了半拍。那球斜滚向侧翼,眼见便要被白队截去。 便在这一瞬,李琅动了。 胯下骏马如墨云掠地,斜刺里插将进来。众人眼前一花,她球杖已探至球前——不劈不扫,只轻轻一勾,那枚狂躁的朱漆球便骤然定住,稳稳顿在杖端。她目光如电,左右一掠,见太平公主已拨马回中,手腕一抖,球便平平送出。 不疾不徐,不偏不倚,恰落在太平公主马前三尺。太平顺势一杆,球穿门而过,银铃叮当响成一片。 看台上轰然叫好。上官婉儿搁下茶盏,轻轻击了两下掌,目光却如两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在太平身上,一瞬不曾松开。 看台一角,一位老内侍眯起了眼。此人伺候过三朝天子的马球,眼光毒辣如鹰隼。方才那一球,旁人只道寻常传接,他却看得清——李琅球杖勾住那一瞬,往左可单骑破阵,往右可分翼包抄,往高可吊门叩关,哪一路都是杀招。她却偏偏选了最不打眼、最让太平出风头的那一手。 李琅勒马回身,目光掠向看台一角——满目绫罗锦绣,她却一眼锁住了角落里那人。青灰短衫,低头拨弄算盘,指尖翻飞如蝶。日光在算盘珠上一弹,冷光一闪。 那人抬起头来。 隔着满场尘土与喧哗,四目一交。那一眼短如风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平了。李琅拨马归位,指腹在杖身上缓缓蹭了一下。 下半场安乐郡主越发焦躁,连番策马冲撞,球杖几次横扫李琅腰胁,杖风呼呼挟着狠劲。李琅只将马头轻轻一带,胯下骏马如游鱼避网,滑溜溜地让了过去,面上波澜不惊。末了铜锣一响,红队三比一胜。 李琅翻身下马,目光又往那角落掠去。座位空空,算盘已无,几张散落的草纸被风卷起,打个旋儿落回原地,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存在一般。 她负手立于槐荫之下,抬眼望向看台,不由微微一怔。方才黑压压坐满的人,此刻竟去了七成,只剩几个老妪携孙慢吞吞挪步,衬得分外寥落。 正自出神,身后环佩叮当,安乐郡主李裹儿不知何时已到了身侧,她换了衣裳,摇着团扇,望着那空了大半的看台,笑道:“阿姊这场球打得热闹,可看的人倒走了大半。也不知是球不好看,还是阿姊不够好看。” 李琅仍望着场中,淡淡道:“郡主说笑了。安乐郡主美貌动天下,世人皆知,看客散去,是球技粗陋之故,与公主无涉。” 安乐嘴角的笑意滞了一瞬,正要开口,看台侧边马道上一阵骚动。 一个少年抢步而出,鸦青短褐,随从打扮,手中竟摇着一柄折扇。他单手撑鞍翻上光背马,缰绳一抖,马便如箭窜出。他也不怎么管缰,右手的折扇"啪"地抖开,举在风中,扇面被疾风压得向后弯去,他却稳如泰山。 连兜三四圈,时而换手,时而探腰,折扇在指间翻个花又接住,姿态恣意,旁若无人。 安乐认出来了,团扇停了半拍,笑道:“哟,相王府的三郎好兴致,扮马夫来跑马?” 李隆基勒住马,扬声道:“郡主不知,我阿姊的马术满洛阳有名,可她那套功夫轻易不教人。今日好容易磨得她松了口,若不趁这空场练练,回头她又该骂我蠢了——说我是她教过最不成器的徒弟。”说得漫不经心,话里却藏着薄刃。 安乐那丝笑意凝在唇边,化作鼻端一声轻哼。 她恨相王府——那恨是少时楔进骨缝里的锈钉,每逢夜深便隐隐搅动,疼得人牙关紧咬却不动声色。阿耶李显与相王李旦同是高宗嫡血,一个贬去房州提心吊胆,一个软禁洛阳锦衣玉食。她生在逃难路上,粗布裹身,取名裹儿——两字如烙铁,时时烙着她:你不是金枝玉叶,是荒路上粗布里的一声啼哭。 此刻见相王子弟鲜衣怒马、谈笑生风,她心头那只坛子便一日日地酿,越酿越烈,只等泼出去那一日——连本带利,连骨带筋,一并还回来。 她又斜斜瞟了姊弟二人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在父亲李显如今已贵为皇太子,到底比那相王府尊荣了几分。她鼻中轻轻一哼,手中团扇悠悠一摇,转身便去了,裙摆拂过石阶,如一朵云头飘远。 李隆基见安乐走了,勒住马,翻身朝李琅而来,他身量挺拔如松,眉峰斜飞,眉目间与李琅六七分相似。 姊弟二人目光一碰,嘴角各自微微弯了一下,目送安乐背影而去。 李琅侧头看了李隆基一眼,眉峰微蹙,低声道:"方才那般多的人,怎的转眼走了大半?" 李隆基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阿姊不知,今日这场球会,有人摆了赌局。" "赌局?"李琅目光微微一凝。 “蜀中豪商陈旺,旗下万通号,东西两市俱有铺面,向来做的是巴蜀货殖的营生。”李隆基说着,朝跑马场侧门努了努嘴,“陈旺本人并未露面,来的是他手下一位刘掌柜,生得五短身材,圆团团一张脸,就在侧门外头支了张案子,单赌红白两队胜负。押注的不止金银,还可赊欠,按日计息——借十贯还十二贯,三日为限。洛阳城里那些有头脸的商贾、官眷府上的管事,连衙门里几个书吏,都下了注。昨日抹牌耍叶子戏,大家倒都说起这事了。” 李琅面色一沉。私设赌局,放贷取利,这在大唐律令上是明明白白的禁条。她凝神想了想,问道:"那刘掌柜背后是陈旺,这事你听谁说的?" “那陈旺倒不放贷,做的是正经买卖。”李隆基说着,忽地笑了笑,“说来有趣,做放贷买卖的竟是他女儿。此人行三,外头都唤她乳名万两——说是她幼时抓周,满案金玉脂粉,碰也不碰,偏偏抓了一柄乌木算盘,胡乱一拨,噼里啪啦,竟拨出个一万两千两的数目。打那以后,陈家便似得了天意,先包了蜀中官窑的彩瓷,又一路做到洛阳,东西两市,半城的瓷器铺子,都归了他家的号。” 李琅听得一怔:"还有这等奇事?" "东西两市的人都这么说,真真假假,也无从查起。"李隆基笑道,"不过这万两奶奶的名号,倒是叫开了。" 李琅沉吟道:"陈旺我见过,老老实实一个本分商人。" 她嘴角微微一牵:"可这个女儿倒好,竟把赌局支到太平姑母的马球会上来。陈旺再富不过商贾,万两奶奶再能也管不到禁军头上。今日这赌局能摆在这里,要么是太平姑母默许,要么便是有人借了她的势。你想想,能在太平姑母场子外头支案子的,洛阳城里有几个?" 李隆基神色一正:"阿姊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琅打断他,旋即笑道:“对了,三郎找我何事?” 李隆基压低嗓音道:“阿姊,皇叔那边递话来问——太平姑母如今是个甚么意思?” 太平公主是祖母与高宗的独女,丈夫武攸暨却是祖母的亲侄,她站在李唐和武氏之间,两头都沾着骨血。如今祖母年迈,二张把持宫禁,唯有她与李琅能自由出入寝殿。若她倒向二张,李唐复辟便是一场空;若她站在李唐这边,二张便如瓮中之鳖。 李隆基又道:“当年狄仁杰还在时,祖母本已动了传位武家的念头。武承嗣、武三思满洛阳城奔走,逢人便说‘姑母百年之后,武氏当承大统’,那几年连宗庙里的牌位都险些换了姓氏。” 李琅纹丝不动。她记得那些年——武家子弟出入宫禁如入自家后院,连阿耶都改了武姓,唤作武轮。后来狄仁杰病重,祖母问及嗣君,狄公说:“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未闻有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次年,庐陵王李显——也是姊弟二人皇叔,便从房州被秘密接回,重立为太子。 本朝归李唐,已是板上钉钉,可这话终究是摆在水面上给人看的。祖母越是老迈,那权力交接的时刻便越是迫近,朝堂底下的水流便愈发湍急。二张在宫墙那头磨刀,武三思在自家后院烧香,李唐旧臣在东宫门口徘徊,三股暗流各走各的道,却都在同一条河道里撞来撞去。 李琅见他目中精光一闪,知他素怀大志,只是佯狂避祸,怕他此刻按捺不住,便道:“这些事,原轮不到咱们相王府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