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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第1页)

李琅出了迎仙殿,折而向西,穿过两道月门,踏上一条窄径。  径尽处一间小室,门虚掩,窗纸上拓着一道端坐的人影,清癯不动。  内侍省西侧,一间极不起眼的屋子。入夜后满宫灯火俱熄,唯独这扇窗长明不灭,宫中人都知是上官待诏在批文书。  她名位内舍人,掌制诰,实则是圣人最趁手的一管朱笔,也是御座后那双听得见万里的耳朵。旁人私下都唤她"内宰相"——中书门下递来的本章、六部发去的敕令,哪一道没从她案头过?名义上仍是高宗才人,可高宗驾崩二十余载,那空衔与后宫无涉。宫中人对她习以为常,如对穿堂风,谁也不曾留意她何时来、何时走,可人人皆知,这风若动了怒,能掀翻一殿的瓦。  李琅在门口站定,屈指轻叩两下。  里头那人影抬起头来,道:“进来。”  李琅推门而入。  一灯如豆,昏光只笼案前三尺。上官婉儿坐于案后,搁笔抬眼,唇角微微一牵,那笑意便从唇边漫上眼角。她今年三十有八,许是见人便笑的缘故,眼角已早早生了几道细纹。  她拢了拢案上文书,腾出半张空处,含笑道:"县主从迎仙殿来?这般夜深,倒还走动。"  李琅在案侧小杌上坐下,目光在上官婉儿额上疤痕停了一停,旋即收回目光,开门见山道:“方才廊下撞见张易之、张昌宗。”  上官婉儿端茶撇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二位张郎,话头可不少罢?”  李琅不答,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往案上一推:“请婕妤赏鉴。”  上官婉儿垂目扫了一眼,指尖在封面一搭,并不翻开,只拢入袖中。她自案侧取出一只信封推过案来:“县主顺道替太平殿下带回去。”  李琅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微一凝——封口未用火漆,只折了一道压痕。她收入袖中,起身欠身:“婕妤若无别事,我先告辞。”  上官婉儿已低头落笔,待她走到门边,方淡淡笑道:“夜里风凉,路上当心。”  李琅自去,门扉轻合。  屋中只余上官婉儿一人。她搁下笔,取出那本册子,翻得数页。纸上蝇头小字密密匝匝——宫女、内侍、所居坊间、当值时辰、可托何事,一条一条,纤如蛛丝,碎如草屑,初看零乱,细看却如一张无形大网,瞧得人背脊生寒。有些名姓用朱笔圈了,有些旁边注着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多次添补上去的。  她看了片刻,并不合册,只将手掌轻轻覆在纸面上。  夜风透窗,灯苗一晃,她抬手护住,那光便又稳住了。灯影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淡去,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  李琅出了上官婉儿的直房,她翻身上马,沿着天街向南疾驰。  她要去尚善坊。  那宅院毗邻梁王府,乃圣人所赐。太平公主居此,驸马武攸暨入赘而来——当初赐婚时,一道密旨处死了他原配妻子。他从此恭顺退让,凡事不占主位,下人当面称他一声"驸马",背过身只当他是寄住的客。  太平生性恣意,时常委人侍寝,府中常有生面孔出入。武攸暨甚少回府,偶尔回来也只歇一宿便走,两人同桌吃饭一年数不满十回。他不在时便回旧宅,悼念亡妻。世人皆知,谁也不提。  李琅在坊门前勒住马。两盏素纱灯笼悬在门楣两侧,光晕昏黄,照着匾额上“太平公主府”五字。门房开了侧门,她跨过门槛,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书房前。  正欲叩门,忽闻里头有人低语。她便住了手,屈指轻叩两下:“姑母。”里头静了一瞬,传来太平公主的声音:“进来。”  李琅推门而入。灯火通明,案上一盘残棋,白子被黑子围得只剩几口残气,散得不成样子。  太平公主坐于案后,手边一碟荔枝,正慢条斯理地剥着。  对面驸马武攸暨拧眉盯着棋盘,每落一子要捻半天,落下去照样被太平轻轻一搭便堵死。见李琅进来,他如蒙大赦,起身走到太平身侧,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太平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道得体而客气的笑,浅浅浮在面上,底下却一丝波纹也无。武攸暨便不再多留,朝李琅略略颔首,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取过一块白巾慢慢擦手,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擦罢抬眼看她:“这么晚了,从宫里来?”  李琅在案下首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隔案推过:“内宰相让我带给姑母。”  太平拆开封口,抽出两张纸。第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上官婉儿的笔迹。她垂目看了许久,搁下,又拈起第二张——只寥寥数行,像随笔写的几句闲话。太平扫了一眼,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一弯,转瞬便收住了。  李琅心头一震,蓦地想起上官婉儿那首《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从前只道宫怨,可方才太平姑母的神情,她霎时明白了。这两人二十载的情谊,不寄不焚。  太平将第一张纸摊在案面,指尖轻点纸角:“张柬之拜相了。”  李琅心头微微一凛,定了定神,道:“狄仁杰临终举荐张柬之,至今已过四年。祖母今日才落定这一子——这是在替皇叔铺路么?”  太平将纸折好收进信封,搁在案角,却不即答话。她如何听不出这侄女话中那一根细细的线头——李琅哪里是在问太子李显,她是在替自家父亲相王探路呢。自己是李唐的公主,又是武周的媳妇,这杆秤往哪边偏,哪边便多一分分量。可她偏偏哪边都不想偏,只愿那秤砣悬在正中,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她拈了一颗荔枝慢慢剥着,壳在指间裂开,露出莹白的果肉。剥到一半,忽道:“你从上官婕妤那头来,她可说了什么?”  李琅道:“什么都没说,只让带了这封信。”  太平点了点头,将荔枝送入口中,徐徐嚼了,咽下,却话锋一转:“你阿耶近日如何?”  李琅道:“每日入宫请安,退朝便回府,不赴宴,不见客,连府门都很少出。”  太平剥着第二颗荔枝,指尖翻动间,汁水沾了薄薄一层。她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道:“你阿耶说,益州邛窑那边,前月运了一船物件上来,说是新出的孤品——天青底子,浮月白釉,十七窑才烧得一件。要赠与我,让我转呈母后,充做寿礼。”她顿了顿,将剥好的荔枝搁在碟边,拿白巾擦了擦指尖,“那时再说罢。”  李琅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听得出姑母的意思,于是不再多问,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太平在身后道:“过两日的马球,好生准备。”李琅应了声“是”,推门出去。  她穿过庭院,方才那些话在风里翻来滚去——姑母不接张柬之的棋,也不接父亲的寿礼,只撂下一句"那时再说"。要紧的话从不说完,越重的东西越不肯压出声响。  临别又添一句:"过两日的马球,好生准备。"她走到风里才猛然省得——马球场从来是姑母探风向的地方,满场尘土飞溅,什么底牌都藏不住。姑母要的不是热闹,是先把每张牌都摸一遍。  她翻身上马,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六月十六,太平公主于城西跑马场设马球会,帖子送往各王公贵戚府上,受邀的全是洛阳城中最体面的女眷,公主、郡主、县主、命妇,足足二三十骑。场中竖起两根三丈旗杆,杆顶悬银铃,杆间拉红线,这便是球门了。  那日辰时,看台上已坐满了人。  女眷们皆是胡服骑装,窄袖紧身,足蹬皮靴,腰束金玉带,一个个英姿飒爽,全不似深闺娇弱模样。自魏晋南北朝以来,胡风渐入,到了本朝,女子以丰腴健硕为美,看台上望去,满眼皆是身形舒展、腰背挺拔之人,没有半分病恹恹的脂粉气。  太平公主年近四十,仍骑得一手好马,穿绯红窄袖袍,腰系金蹀躞带,策马入场,看台上一阵低呼。她身后紧跟着一位女子,通身月白骑装,正是李琅。她目光已将全场扫了个遍——看台上的宾客、场边的禁卫、旗杆上的银铃,无一遗漏。目光掠过看台正中,她微微一停。  上官婉儿端坐看台,藕荷宫装,手中一盏茶,目光却始终锁在太平公主身上,嘴角含笑,若有若无。李琅心头微凛,移开目光时,余光扫过茶案——盏沿一点胭脂印,淡如残霞。上官婉儿自家唇上却素净得很,只薄薄一层,几不可辨。  她心头微微一动,收回目光,策马退至太平公主身后半个马身,不近不疏,分寸恰好。  鼓声三响,红白二分。  红队旗绣金乌,白队旗蟠银蟒,各领十数骑,拢作两团杀气。  太平公主勒马阵前,面沉如水,眉心微蹙。  对面阵前,安乐郡主李裹儿勒马而立,流光溢彩,映得她殊秀绝伦,眉目间尽是天家骄矜之气,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她笑得张扬,扬鞭虚指:"今日若输了,太平姑母那对翡翠玉镯,可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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