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并肩出了跑马场。身后尘土渐落,看台上空荡荡的座席间,几张注票被风卷起,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土里。侧门外那矮胖刘掌柜还在拨弄算盘珠子,笑吟吟地送走最后一个兑钱的客人,三口钱箱已空了两口半。 六月洛阳城嚣,孰为市声,孰为机兆? 暮色浸透洛阳,太平公主府上已灯火通明。 正厅二十余席,白日马球会上的女眷换了常服,珠翠满鬓,笑语盈盈。丝竹声飘在晚风里,混着酒香脂粉,醺然欲醉。 李琅换了一身藕荷色大袖衫裙,衣料轻软,袖口宽博,虽非盛装,却也端庄得体。通身素净,唯双耳那对翠羽坠子旧得泛黄,在满座珠光中格外扎眼。她坐于偏后席次,酒盏不曾满过,旁人说笑便陪笑,举杯便浅沾,不引人注目,亦不显孤僻。 太平公主坐主位,绛紫宽袍,金步摇摇曳生光。她举盏环顾笑道:"今日风头都让红队占了,韦家那丫头回去怕是气得饭都吃不下。"席间一阵低笑。 李琅含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上官婉儿坐太平左首,青碧宫装,额间一点殷红梅妆。她手里转着酒盏,目光流转间看的仍是太平公主。李琅心中一凛,低头饮茶。 这眼神她认得。再看额上那点殷红,心头豁然雪亮——祖母的手段她自幼便知,从不白落一刀。偏挑额心最显眼处,却要人用花钿去遮。 坊间女子争效那眉心一点红,唤作梅妆,自以为风雅。可谁又知道,那花钿底下盖着的是一道疤痕? 上官婉儿忽地偏过头来,正对上李琅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浮在唇角,眼底却深如古井,瞧不出深浅。李琅也笑,端起酒盏,遥遥一敬,并不言语。 酒过三巡,太平公主忽朝李琅举杯:"安兴县主,今日那一球喂得极好。我老了,没你那一下,赢不了安乐那丫头。"声到人人耳中,满座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李琅不慌不忙起身,举杯笑道:"姑母自己打得好,我不过顺手一送。" 太平公主笑了笑,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又落在那双旧翠羽坠子上,淡淡一句:"这坠子,有些年头了罢。" 满座笑语为之一滞。 李琅面上笑意未改,握着酒盏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她的母亲德妃窦氏,与三郎李隆基的母亲同为一人。长寿二年正月,因婢女韦团儿诬告行巫蛊,被祖母召入宫中,既退之后便再未出来。尸骨无存,莫知所在。那年她六岁,三郎不过三岁。 她坐在席间,端着酒盏,笑了笑,饮了一口,面上一丝破绽也无。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笑道:"这对坠子颜色好,翠得沁人,戴惯了便舍不得换。倒不记得是谁给的了。" 几个年长命妇悄悄搁了筷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可她心里一瞬光影闪过——母亲一去不返,父亲不许问, 次日拂晓,李琅梳洗毕,再入太平公主府。 厅中早膳已备,银丝卷、水晶糕、羊乳酪、八宝粥、炙肉脯、鲜鱼羹,碟碟精致。 太平公主坐于案前,捏着银匙缓缓搅动燕窝粥,四名侍女垂手立后,门外仆从捧了热水巾帕,屏息以待。 见李琅进来,太平公主抬眼一瞧,微微颔首:“坐。” 李琅在下首坐了,擦了手,饮了两口碧粳粥,搁匙道:“那姑娘不错,胆子大,不怯场,身子也干净。姑母今日便可使人接来。” 太平公主慢慢咽了燕窝,按了按嘴角,方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说着朝身后摆了摆手,一名女官躬身退下。这是要留的意思。 李琅低头喝粥,心头微动——同为祖母子女,姑母晨起满案珍馐,父亲却一碟素菜一碗清粥,换季衣裳都要精打细算。相王府名为亲王,实则不敢添人置服,怕人说他有非分之想。天家骨肉,有时差距比天家与庶民还大。 太平公主屏退左右,搁下银匙:“你阿耶说送我的。船没到洛阳码头,在外头烧了,连货带人,干干净净。” 李琅凝神以待,不言语。 "这还不奇。"太平公主指尖轻叩案面,"船上除了万通的伙计,还搭了一个人——术士李弘泰。" 李琅眉峰微动。张昌宗密召此人入府,闭户半日,外人不知其所言。但张昌宗是何等人物?无故召一术士,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既有不可告人之事,又何必留活口? 太平公主缓缓道:"如今人烧化了,话也沉了水底。你且说,这把火,是冲我的寿礼,还是冲李弘泰?" 李琅沉吟片刻,道:"若为劫货,不必尽杀;若为灭口,偏又选在姑母船上动手。这般凑巧,只怕是有人一石二鸟——既除了李弘泰,又教姑母的寿礼送不出去。寿礼一断,姑母在祖母跟前便少了一分进言的由头;李弘泰一死,二张的事便死无对证。两头得利之人,非一党亦是一家。" 太平公主搁下茶盏,抬眼时目已无暖意:“你瞧得透。可最要紧的是,母皇去年吃的丹方,是李弘泰炼的。” 李琅心下一凛。祖母去年还能登城赏灯、赴龙门拜佛,今年却忽然倒了。虽强撑着上朝,可汤药不断,人也一日比一日清减。 李琅会意。 太平点了点头,将一枚铜牌推过案来——掌心大小,正中一个“万”字。 李琅拢入袖中,躬身退出。 晨光如瀑,泼了满城。洛阳从一夜沉酣里挣出身来,长街两侧的坊门次第洞开,人声车马便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地涌了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