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唯唯诺诺地应了吩咐,低头压下心里的埋怨,赶紧招呼上另外两个镖师,离开客栈找人去了。 容凡在陌生的湮州城街道上走了一夜。 他不想被承义镖局的人找到,所以他专门往僻静的小道里走,等到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好好地坐下等死。这样他也不会给承义带去晦气。 走着走着,身体难忍的痛苦,让他忍不住思绪纷飞。都说临终一念可以窥得真心,他现在手里捻了捻锦囊,心里只是在想,青在言真的提前了两个多月,就要成为鳏夫了。 青在言当初与他成亲,就有这个念头在吧? 有用情至深的鳏夫这个幌子,以后青在言就不用烦心感情之事了。 天亮了,容凡也走出了城。 湮州果真如成冉所说,层峦叠嶂,入目尽是山林。容凡有些满意,死在山沟沟里,比死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要好太多了。 还是很热,可又不出汗,也没发烧。 容凡心底有了猜想,只是觉得荒诞,并且想不出崔越下手的时机,便压下了那个念头。 抬眼时,前方乍然出现了一片湖。 容凡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 湖面并不静谧,不知为何,有一处荡开了不规则的涟漪,水花溅起,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容凡揉了揉眼,他不敢往前,只好在此处站定,凝神去瞧水中的动静。下一瞬,他看见了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 ……有人溺水了?! 容凡按着胸口不正常的心跳,往前走了几步。 还真是有人溺水了! 溺水……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容凡全身冒汗。 他会游泳,而且游得很好。十二岁之前,他还在学校里拿过五十米自由泳冠军。 “一,二,一,二……” 容凡一边用尽全力调整呼吸频率,一边心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如果能游过去把人救上来,那他真的很了不起吧?死前还能挽救别人的性命,稳赚不赔。 湖水拥裹着容凡,容凡浑身痉挛。 好冷,无法呼吸。 呛水之后,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容凡牢牢网住,他无处可逃。 他记得怎么游泳,他游得很好,他明明很喜欢待在水里。 容凡竭力朝那人的方向游去。 还能游过去吗?能救下那人吗? 好可惜……人根本没有办法战胜本能的恐惧吧?实在太可惜了,没能把人救上来。 ……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命中注定,他十二岁那年就应该溺死在水里—— “韩齐——” “容凡!” 原来临终了,真的可以听见心底的声音。 青在言在喊他的名字。 混乱 抓捕万尸林余孽的行动被提前走漏了风声。 韩齐得到命令,带上侵经蚀脉散,命令其余人在四方埋伏好。按往常的观察,漏夜时分,那二人应当在屋内歇息。 然而,当韩齐身中侵经蚀脉散,被冰冷的湖水刺激到醒过来时,他的脑袋都是昏的,恍惚间意识到不对。 由于想要万无一失,所以韩齐准备的侵经蚀脉散剂量十足,被反将一军后,他四肢僵劲,遍体乏力。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两个万尸林余孽的脸,就被打晕投湖。 清晰地感受着僵硬的身体渐渐沉底的恐惧,韩齐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要殒命于此。 然而,挣扎间,他似乎听见了另一道不属于他的动静。 水面下,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竭力朝他游来的身影。 解药的药效还未发散,韩齐在袁端的帮忙下泡了个热水澡。 “……少主那边怎么样了?”韩齐问道。 袁端面色复杂,说:“容公子不想沐浴,还湿着身。少主一直陪着他。” 韩齐接过干衣服穿好,四肢绵软无力,靠袁端扶着才能站稳,“你给他诊脉了吗?” 袁端叹了口气,现在的局面太诡异了。 “容公子体内与你一样,中了侵经蚀脉散的毒……此外,他体内火热内盛,似中淫邪之毒,经日不得纾解。”袁端补充道,“容公子怕水,因为下水去救你,如今他惊惧过度,神无所归。” 韩齐愣了好一阵,呆呆地问道:“他怎么中了这么多毒……他体内的侵经蚀脉散能解吗?” 侵经蚀脉散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禁物,谁会用侵经蚀脉散去陷害容凡? 又有淫邪之毒…… 二者相加,陷害容凡之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韩齐攥着拳。 容凡怕水,却去救他。 若是少主等人没有及时赶到,容凡就要与他一同溺死在那片湖里。 ……世上会有容凡这样的人吗? “容公子体内侵经蚀脉散的毒性未至不能转圜的地步,我已让他服下解药。”袁端见他已经穿好衣服,便叫人来把沐浴后的痕迹清理了。 韩齐捂着脸坐在床上,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那两个万尸林的人,抓到了吗?”他问。 袁端摇摇头,说:“不知是从何处走漏的风声,他们提前知晓了我们的动作。眼下怕是再寻他们无望了。” “我们的人里面,有万尸林的内鬼?” 袁端:“不好说。” 青在言不知道该怎么做,原先设想的抓到容凡之后,他要说的那些话,现在全都说不出口。眼下的情形太奇怪了。完完全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当他带着容凡游上岸,却见容凡发着抖胡乱摸索出折扇和锦囊,再像宝贝似的紧紧攥在手里时,他的喉咙就被不知名的情绪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 那些质问。 你不是在承义镖局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怕水么? 你为什么要下去救人? 你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别人,还要再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 都问不出口。 容凡丢了魂,明明手里攥着青在言给他的折扇,却不看眼前活生生的青在言。 直到回了客栈,叫袁端来给容凡诊察体情,青在言才知晓容凡的身体为何这般羸弱。 侵经蚀脉散,淫毒。 若是此次容凡不在湮州,没有下水去救韩齐,也没有再被青云宗人遇见,该会遭遇何事? 思及此,青在言的眼底有了阴翳之色。 如今韩齐与容凡都中了侵经蚀脉散,袁端便将解药端来给容凡服下。容凡虽然不说话,但是可以与人沟通,知道该喝药,也不需旁人多劝。幸而侵经蚀脉散还差一点剂量,容凡只要服下解药,再休养几日,便能调理好内息。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容凡还是不看我,”等容凡喝下解药后,青在言问袁端,“是因为受了惊么?” 袁端点头:“魂者肝之藏也,容公子惊惧过度,眼下乃神魂无依之状,我可以抓些药箭来容公子服下,只是能否缓和、多久缓和……则看容公子自身的意愿了。” 青在言沉默了。 袁端想起之前那颗罔言丹,可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算了,少主不问,他便不提了。 容凡的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他扯了扯,安静地坐在地上。 “要不要沐浴?”青在言坐在他身边,问道。 “不要。”容凡说。 青在言说:“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不。” “你……不是怕水么?” 容凡没看他,自顾自地捻着锦囊,说:“我喜欢待在水里。” 青在言顿了一下,说:“是么。” 喜欢待在水里的人,却因为下了水,而惊惧过度? “是的。”容凡又说,“我游泳很好,小学的时候,学校里举行游泳比赛,我拿了五十米自由泳冠军。” “你逃离我的这些天,遇见了谁?”青在言没有思考容凡说的那些令他云里雾里的内容,他就想知道,到底是谁给容凡下的药。 “我逃离你?”容凡终于抬眼看他。 青在言心凉了一截。 还不如别看他。 容凡的目光空洞,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竟无一丝神采。 “……你知道我是谁么?”青在言问。 容凡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你以为我又失忆了吗?” “我是谁?” “青在言。” 青在言松了一口气。 于是,二人之间又是沉默,青在言不主动询问,容凡就一言不发,穿着湿哒哒的衣服,静静地坐在地上。 容凡忽然起身,去把桌上的烛火吹熄。 青在言仰头看着容凡走回来,再次坐在自己身边。 “容凡,其实我想过,再见到你,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青在言说,“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