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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页(第1页)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京城,想起国公府,想起沈言。  想起那少年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想起他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像只小河豚。  想起他哭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委屈得不行。  尹云辞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暗了,黄昏的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撑着坐起来,头更沉了,像灌了铅。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不对劲。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扶着床柱站稳,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茶水冰得激灵,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走到铜镜前,再次看向镜中的人。  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皮肤滚烫。  心一点点沉下去。  季安发现不对,是在傍晚。  他去给尹云辞送晚膳,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尹云辞坐在桌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公子?”季安唤了一声。  尹云辞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出去。  季安没动。  他端着托盘,走到桌边,放下饭菜。  烛火跳动着,映亮尹云辞的侧脸——潮红,汗湿,眼神涣散。  “公子!”季安声音都变了。“您……”  “去请大夫。”尹云辞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声张。”  季安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扶尹云辞躺到床上。  触手一片滚烫,烫得他心头发慌。  大夫很快来了,是常给尹府看诊的孙大夫。  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季安急声问。  孙大夫没答,只是看向尹云辞:“公子近日可曾接触过病患?”  尹云辞闭着眼,点了点头。  孙大夫叹了口气,起身对季安道:“公子这症状,与疫症初起时一般无二。……须得立即隔离,好生将养。”  季安腿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  “但公子年轻,身子底子好,发现及时,须得好好用药将养。”  “劳烦大夫开方。”尹云辞睁开眼,眼神已经清明许多。  “季安,照方抓药,府中事务,暂由你代管。”  “公子……”季安眼眶红了。  “去。”尹云辞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季安咬牙,跟着孙大夫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只剩尹云辞一人。  他望着帐顶,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疫病。  他染上了。  真讽刺。  他捐粮捐药,设棚施粥,救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却倒下了。  “公子,”季安低声禀报。  “已经按您的吩咐,府门紧闭,所有人不得出入。”  “王伯那边……孙大夫又去看过了,说情况不太好。”  尹云辞“嗯”了一声,将空碗递还给他:“孙大夫怎么说?”  “说……说要看今晚。”季安声音发颤。  “若是能退热,便有希望。若是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几日后,京城,国公府。  沈衡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指尖发白。  信是江南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信人的仓促和慌乱。  “尹公子染疫,病情凶险。王伯已去,府中多人病倒。”  “庐州城药材短缺,恐难支撑。望世子速速定夺。”  短短几行字,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沈衡心里。  他早知道江南凶险,早知道疫病无情。  可当这封信真的摆在眼前时,他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尹云辞,那个总是从容淡定,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的人,倒下了。  “世子,”送信的心腹侍卫低声道。  “尹公子吩咐,此事不得外传……”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28  沈衡闭了闭眼。  他知道尹云辞为什么这么吩咐。  江南。  尹云辞在浑浑噩噩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带着“拯救沈言”的任务,来到这个世界。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尹云辞在梦里问自己。  是沈言躲着他,不敢见他的时候?  是沈言说“我讨厌你对我好”的时候?  “公子你醒了?”季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惊喜。  尹云辞转过头,看见季安通红的眼睛,和眼下的乌青。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两天了。”季安端来温水,扶他起来喝。  尹云辞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府里其他人如何呢?”  “又病倒了三个,都是和王伯接触过的。”季安声音发涩。  “孙大夫说,这病传染得厉害,让咱们都小心。”  尹云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三日后。  京城,国公府。  沈衡离京已经三日了。  走得很匆忙,只跟沈言说江南有紧急状况。  必须亲自回去。  沈言想细问,沈衡却避而不谈,只嘱咐他好好在家,别乱跑。  可沈言不是傻子。  沈言越想越不对劲。  江南的疫情,尹云辞杳无音信,兄长突然南下……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去找老管家福伯。  福伯在国公府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  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早逝,沈衡和沈言几乎是福伯一手带大的。  有些事,沈衡不跟他说,却未必不跟福伯说。  福伯在书房整理账册,见沈言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少爷怎么来了?”  “福伯,”沈言关上门,走到福伯面前。  “您跟我说实话,我哥去江南,到底干什么?”  福伯眼神闪了闪:“世子爷不是说了吗,江南有……”  “福伯。”沈言打断他,声音发颤。  “您别骗我。我哥走之前,是不是跟您交代了什么?”  福伯看着他,少年眼里满是焦急和不安,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他叹了口气,放下账册。  “少爷,”福伯声音很低。  “有些事,世子爷不让老奴说。”  “可我想知道。”沈言抓住福伯的袖子。  “福伯,您从小就疼我,什么事都不瞒我。这次……这次您也不瞒我,好不好?”  福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像心跳。  “少爷,”福伯最终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您先坐下。”  沈言松开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福伯。  福伯也坐下,缓缓道:“世子爷去江南,是……为尹公子去的。”  沈言心头一跳:“尹公子?尹云辞怎么了?”  “尹公子在江南,染了疫病。”福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言心上。  “病得很重,高热不退,身边的老仆已经没了。”  “所以世子爷这才……”  “染了疫病……”沈言喃喃重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沈言心里。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福伯赶紧扶住他:“少爷!”  沈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他带了一百精兵,三十名太医,还有二十车药材粮食。  队伍浩浩荡荡,所过之处,地方官员无不恭迎。  可沈衡没心思应酬,每到一处只补充给养,歇息两个时辰便继续赶路。  越往南,疫情越重。  沿途所见,十室九空,路有饿殍。  流民拖家带口往北逃,看见他们这队人马,以为是朝廷的救济,纷纷跪地哀求。  沈衡不忍,命人分发干粮药材,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灾民太多,车上的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世子,”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  “照这个速度,到庐州时,咱们的药材粮食怕是剩不了多少。”  沈衡看着路边那些绝望的脸,闭了闭眼:“能救多少是多少。到了庐州,再想办法。”  副将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沈衡打开水囊灌了一口,冷水入喉,稍稍压下心头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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