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垣最大的底牌,就是江南这些布置。如今底牌没了,他翻不起大浪。” “可疫病……” “这场雨再下下去,药材运不进来,城里的存药撑不了几天。” 这才是最要命的。 尹云辞带来的三千石药材,已经分发到各州县,可疫病并未缓解,反而因为这场雨,有了扩散的趋势。 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每日都有新的病患被抬进城。 “药堂那边怎么说?”尹云辞问。 “王太医说,病不难治,难在控制。”季安道。 “流民四处逃窜,今日在这个村,明日到那个镇,疫情跟着人走。除非……” “除非封城。”尹云辞接过话。 季安点头:“但封城是大事,需知府上奏朝廷,等批复下来,少则日,多则十天半月。” “且封城容易激起民变,流民若闹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疫情加上民乱,江南就真的乱了。 尹云辞沉默良久,转身走到书案前,又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送去庐州知府衙门。告诉他,尹家愿捐五千石粮食,三万两白银,用于赈灾和安置流民。” “但有一个条件——即刻封城。” 季安一惊:“公子,这……” “按我说的做。”尹云辞将信递给他。 “再传信给江南各分号,所有药材,按成本价卖给官府。若有人趁机囤积居奇,一律断供。” “是。”季安领命,却还是有些犹豫。 “公子,咱们这样做,会不会……” “会不会树敌太多?”尹云辞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陆垣都想要我的命了,我还怕树敌?” 季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尹云辞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雨夹着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远处,庐州城灰蒙蒙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这座繁华了百年的江南名城,如今像一叶孤舟,在风雨中飘摇。 而他,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封城的告示贴在城门上时,流民炸了锅。 上千人围在城门口,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有人试图冲撞城门,被守城官兵用长矛逼退。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求官兵放他们进城治病。 京城,国公府。 沈言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落叶发呆。 陆垣死后,府里安静了许多,也空了许多。 兄长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他知道是在处理陆垣留下的烂摊子,但具体如何,兄长不说,他也不问。 他不敢问。 那晚陆垣的话像噩梦,日日在他耳边回响。 尹云辞在江南有危险,陆垣派了人要杀他。 “少爷,”松墨轻手轻脚过来。 “世子爷回来了,在前厅呢。” 沈言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前厅去。 走到门口,却听见里头传来谈话声。 “……江南封城了。”是兄长的声音,带着疲惫。 “疫情控制不住,流民暴增。云辞捐了五千石粮食,三万两白银,条件是即刻封城。” “尹公子大义。”另一个声音道。 “可封城是双刃剑,控制得好,疫情可解;控制不好,民变一起,江南就真的乱了。” “我知道。”沈衡叹气。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辞传信来说,让我不必担心,江南的事他能处理。” “可陆垣派去的人……” “云辞信里没提,只说‘都解决了’。”沈衡顿了顿。 “但以他的性子,越轻描淡写,越说明凶险。” 沈言站在门外,手攥紧了门框。 指甲嵌进木头里,生疼,他却感觉不到。 江南封城,疫情失控,流民暴增……还有杀手。 尹云辞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少爷?”松墨小声唤他。 沈言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厅里坐着两个人,除了兄长,还有一位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是兵部侍郎。 见沈言进来,两人都住了口。 “阿言,”沈衡招手:“来,见过李大人。” 沈言行礼:“李大人。” 李侍郎笑着起身:“沈小公子不必多礼。” 沈言勉强笑了笑,在兄长身边坐下。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竖着,想听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沈衡和李侍郎转了话头,说起朝中其他事务。 沈言听不进去。 “哥,”他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江南……真的没事吗?” 沈衡和李侍郎都愣了一下。 “阿言,”沈衡放缓声音。 沈衡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云辞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陆垣那点伎俩,伤不到他。” “可陆垣说派了杀手……” “云辞信里说‘都解决了’。”沈衡看着他,“阿言,你要相信云辞。” 沈言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他信,他当然信。 尹云辞那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他。 可他还是会怕。 怕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倒在江南的烟雨里。 怕那双温柔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怕那句“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受伤”,成了最后的告别。 “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去江南。” 沈衡脸色一变:“胡闹!” 沈言被噎住,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言,”沈衡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了。 “我知道你担心云辞,我也担心。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云辞在江南拼命,就是为了让我们在京城好好的。你若去了,他还要分心护着你。” 沈言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27 庐州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尹府后院的老槐树经过几日雨水冲刷,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尹云辞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打扫庭院。 积水要清,落叶要扫,被雨水泡坏的药材要挑出来。 封城半月,府里上下都绷着一根弦,如今雨停了,总算能喘口气。 “公子,”季安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伯……病了。” 尹云辞转身:“王伯?” “是。”季安压低声音。 “请大夫了吗?” “请了,大夫说是……疫病。”季安声音更低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廊下打扫的仆役都停下动作,惊恐地看向这边。 疫病。 这两个字像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伯这几日可曾出府?”尹云辞问。 “没有。”季安摇头。 “但前日……前日有流民闯进后院,王伯去拦,被推了一把,手上擦破点皮。” 尹云辞闭了闭眼。 “把王伯挪到西厢房单独隔离,用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烧掉。” 他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府里所有人与王伯接触过的,都去前院让大夫诊脉。从今日起,府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季安领命,却又犹豫。 “公子,您……” “我没事。”尹云辞打断他。 “去办吧。” 季安退下了。 院子里,仆役们已经正按吩咐烧东西,黑烟滚滚升起,空气里有股焦糊味。 季安走过来,低声禀报:“府里一共三十七人,与王伯接触过的有十二人。” “大夫都诊过了,暂时都没事。但为防万一,都单独隔开了。” “嗯。”尹云辞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头有些沉。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前花了一瞬。 “公子?”季安察觉不对。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累了。”尹云辞摆摆手。 “我去歇会儿,有事叫我。”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乱。 应该只是累了。他想。 这几日睡得少,又要应付疫情,又要防着陆垣的余党,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脱了外袍,躺到床上。 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却觉得浑身发冷。 是秋深了。 他扯过被子盖好,蜷缩起来。 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