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东西变不回去了。
比如她的手。
从前她的手是柔软的,指腹光滑,指甲圆润。
现在她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指节粗了一圈,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握剑磨的,搬石头划的,修炼时炸裂的星元碎片割的。
母亲握住她的手时,愣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锅里的粥。
比如她的睡眠。
从前她一沾枕头就着,一夜无梦,天亮了都听不到公鸡打鸣。
现在她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屋顶瓦片上夜风吹过的呜呜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落星涧的节奏——卯时修炼,子时打坐,中间稍有响动就会惊醒。
家的安静让她不习惯,家的温暖让她不习惯,家的“什么都没有”让她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是,她不再害怕了。
她走在清平县的街上,看到那些曾经让她低头绕行的纨绔子弟,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的威胁、他们的傲慢、他们家族的那些所谓势力,在落星涧那场大战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不是变得傲慢了,她是真的、从骨子里觉得,那些东西和她不在同一个维度了。
就像炼虚境看破妄境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泠然自己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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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朵想要窜出灶膛的火苗。
她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变成俯视凡人的仙人,不想忘记自己也是从这条街上走出去的。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她心里生根了。
回家的第三天,叶泠然去河边走了走。
不是刻意去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
冬日的河岸和春天时完全不同,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河水比夏天浅了很多,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片,上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风从河面上吹来,冷得刺骨,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河岸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穿青衫、淋着雨、说“人间很好”的人,不在这里。
叶泠然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扔向河面。
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四下,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然后沉入了水底。她又捡了一块,又扔了一次。再一块,再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石头,也许只是想听那“啪、啪、啪”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想起落星涧裂谷中星元矿石碎裂的声响,想起掌门光柱炸开时那声温柔而疲惫的叹息,想起洞穴里那些同门无声倒下的声音。
石头扔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河面上有一样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不是石头,不是枯叶,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是一种气息,一种她熟悉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气息。
星元。
不,不是星元。落星涧的星元是银蓝色的,清冽而凛然,像冬天的第一口冷风。
而这道气息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像冬天的炭火烤着手心,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朝你微微笑了一下。
叶泠然猛地转身。
河对岸,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他的头比去年长了些,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深邃的眉眼,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歇脚地方的旅人。
他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