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住叶泠然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腰窝里,不说话,不松手,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蹭那个熟悉的气味。
叶泠然蹲下来,把她从腰上“揭”下来,捧着她的脸。妹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阿蕴,”叶泠然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姐姐回来了。”
叶泠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瘪着嘴,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狠狠一抹脸,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你说要给我摘星星的。”
叶泠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妹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睫毛的缝隙中滑落,无声地没入妹妹的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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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没忘。”她说。
她没有摘到星星。但她的手腕上有一个银蓝色的光环,那是落星涧掌门用性命馈赠的星辰碎片。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星星,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光环的故事讲给妹妹听,讲那颗陨落的星辰,讲那个倒下的老人,讲她这大半年里见过的所有的残酷和所有的温柔。
屋里传来脚步声。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团没来得及揉好的面团。
她看见叶泠然,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转身回了灶房,把那团面放在案板上,又重新拿了一个碗,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父亲从里屋拄着拐杖走出来。
叶泠然看到那根拐杖的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父亲的腿好了,能走路了,但那条伤腿比另一条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像一条搁浅的船。
他的头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白得像落星涧冬天山顶的积雪。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叶泠然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那光让她想起掌门。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光。
和修仙无关。
“回来了?”叶大川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但他笑着。
叶泠然点了点头,走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
他的胳膊比她走的时候细了很多,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把那根拐杖从父亲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他的身体。
“爹,我扶您。”
叶大川没有推辞,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女儿,慢慢走回屋里。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叶泠然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楚每一块青砖的纹路。
但她没有数,她只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像小时候父亲教她走路时那样。
苏念在叶家吃了午饭才走。
她爹苏伯庸派了马车来接,车夫还是老周,但老周老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好几道,头也稀疏了不少。
苏念上了车,掀着车帘回头看叶泠然,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
马车辚辚地驶远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叶泠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每次苏念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看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明天苏念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只要她站在这里等,那辆漆着苏家族徽的马车就会出现在巷口。
现在她知道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巷口,站了很久。
家里的日子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母亲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但灶台上的粥不再是野菜粥了——
叶泠然走之前留下了五十两银子,那是她文会拿到的十两加上苏念偷偷塞给她的四十两。
她本不想要,苏念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替我在照顾你家里人”,她才收了。四十两银子对苏念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叶家来说,够花好几年。
母亲用这些银子买了米、买了面、买了肉,还扯了几尺新布,给叶泠蕴做了件新棉袄。叶泠然看着妹妹穿新棉袄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她自己在落星涧穿的是宗门的道袍,深蓝色,宽大,暖和,但不好看。
回家这几天,她换上了从前的旧衣裳,那件洗得白的青布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补过两次。
她穿着这件裙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扫落叶、帮母亲择菜,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的叶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