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直接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手边空着,竹剑不在。我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脸颊上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手指搭在桌角,指尖沿着木纹划了一小段又收回来。楼下客厅里我妈在看电视,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我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凉的触感贴着发烫的皮肤,就这么趴着没动。
趴了有一阵子,我才慢慢坐起来,伸手把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过来叠好,又把明天要交的作业翻开摆在桌面上,虽然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一页摊在那里,字还是那些字,行还是那些行,可我的注意力完全停在了别的地方。我伸手又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贴上去的时候,那道触感还在,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更轻的方式留在原地。竹剑不在手边,我甚至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一路跑回来的。跑的时候它在肩上晃,然后滑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我没有回头。那道声响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那是那天下午最后一个和他有关的声音。
门铃响的时候我听到我妈去开门。一开始只是听到她说了句“哎呀,名津流啊,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然后是她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声停在楼梯口下面。她问了一句“来送东西吗”,他没有回答,或者是回答得太轻,我没听清。接着我听到她说了一句“水琴在楼上,你上去吧”,然后是她重新走回客厅的脚步声,和那道我熟悉的、她随手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的轻响。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僵住了。楼梯口的灯没有开,二楼走廊只有我房间的灯亮着,那道光从门缝下面渗出去,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一格一格,不快不慢。每上一级台阶,那道声响就离我更近一些。我在他走到门口之前就已经坐直了,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把桌面上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拿起来,最后干脆搁在桌沿上不动了。门被敲了两下,很轻,然后推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走廊里没开灯,他的轮廓被房间里的灯光从侧面打亮,像是一道被阴影包住一半的剪影。他手里拿着我的竹剑,像是刚从街上捡回来的样子,剑柄对着我,剑尾朝下,垂在身侧。他站着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又往房间里迈了一步。
他走进来,把竹剑靠在书桌旁边的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他没有把它放到桌上,也没有递给我,只是把它安置在一个不会挡路的位置上,像是一个人先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下,才有办法做下一件事。我没有看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把竹剑的尾端。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拍,台灯的光在桌面上亮着。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带了外面的凉气,还有一点很浅的气味,是银杏叶被踩碎之后留下的那种微苦的味道。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贴了一下我的脸颊。那道力道比之前在路灯下面轻得多,轻到如果不是我正处在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他捏了一下就松开了,指腹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温度,又迅速退开。他的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的嘴唇抿着,没有开口,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一个已经把要说的话放进动作里、不需要再用声音去确认的人。
门口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我妈站在那里,靠着门框,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看着我们两个。她大概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了,但进来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没有听到。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名津流收回去的手,又看了一眼我脸上升起来的温度,那道笑容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我知道她已经读完了一整段她不需要问出口的东西。她转过身,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下楼的时候还哼了一小段不成调的东西,像是刚从某个谈话里听完一件有趣的事,正在自己内部消化一遍,然后决定不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