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手抓起真皮沙发的扶手,胳膊上肌肉绷紧,直接将死沉的三人座沙发掀了起来。
宋延明也脱了呢子外套,上前抬住另一头,两人脚步稳健地往院外抬。
沈一楠看着空出一大块的客厅地面,胸口那股憋闷感散了不少。她挽起袖口,跟着李秀梅一起去扯沙发靠垫和墙上的装饰画。
一楼清理得七七八八,几人顺着旋转木梯上了二楼。
秦烈和宋延明合力,把主卧里赵凤兰睡过的席梦思床垫和梳妆台全搬上二楼露台,直接掀下去砸在院里。
沈一楠抱着一摞旧床单走到走廊尽头,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在她的旧闺房隔壁,是一扇紧闭的红木房门。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锁眼干净,却严丝合缝地扣在门环里。
沈一楠手里的旧床单滑落到脚边。她抬起右手,指腹轻轻贴在冰凉的红木门板上,顺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停在那把黄铜锁上。脑海里记忆断断续续的闪过。
“这是我妈生前的书房兼小佛堂。”沈一楠声音很轻,手指扣了扣铜锁。
“我妈走后,我爸就把这屋子锁死了,连赵凤兰都不许进。钥匙全天下只有一把,一直挂在我爸贴身的钥匙串上。”
宋延明走到她身侧,看着那把老铜锁:“赵凤兰在家里翻箱倒柜十年,没敢砸这扇门,八成也是忌惮沈伯父随时会回来。”
李秀梅弯腰帮沈一楠捡起地上的床单,拍了拍灰:
“前天沈二叔从南边寄来的挂号信里,不是说了吗?已经查到沈伯父的一些眉目了。这把锁既然等了十年,也不差这几个月。等沈伯父平平安安回来,让他亲手给你开。”
沈一楠眼圈微热,指尖在铜锁上最后摩挲了一下,收回手重重点头:“嗯,等我爸回来开。”
清理完二楼的杂物,秦烈和宋延明开车出去采买新的日用品和食材,顺道通知家里人过来温锅认门。
李秀梅找了块干净抹布,正蹲在一楼楼梯口擦拭扶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自行车铃铛清脆的“丁零”声。
虎子从门廊跑出去,刚拉开门栓,就见秦烈和宋延明,一人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穿着腮帮子的大肥鱼走了进来。
那鱼足有七八斤重,尾巴拍打着秦烈的军裤裤腿,啪啪作响。
后头紧跟着停下两辆吉普车。
前头那辆车的车门一推开,秦震山手里攥着那根紫檀木拐杖先跨了下来。他今儿没穿军装,穿了件深灰色的毛呢中山装,腰板挺得像根标枪,根本不用拐杖借力,反倒拿拐杖头在洋楼门前的石阶上咚咚杵了两下。
“哼,这西洋楼盖得花里胡哨,哪有咱们大院敞亮!”
秦震山背着手,仰头打量了一眼洋楼,嘴里挑剔着,眼珠子却直往秦烈手里的四条大活鱼上瞟,双眼一亮。嘴上却习惯性的呛自个儿子。
“买这么大的鱼干啥?这儿有大铁锅炖吗?”
后座另一边,林婉仪披着米色羊绒披肩下车,怀里牵着一左一右两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她听见老头子的话,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某人之前半夜还在屋里转磨,嫌没吃着秀梅做的酸汤鱼,这会儿看着活鱼倒嫌弃上了?一会鱼汤炖好了,你可别上桌动筷子。”
“我那是视察民情!顺便检查检查你们有没有铺张浪费!”
秦震山脖子一梗,胡子翘了老高,转头看见安安正仰着小脸看他,立马换了副面孔,弯腰想去抱。
“来,安安,外头风大,爷爷抱你进屋!”
安安怀里抱着个小布包,奶声奶气地往林婉仪腿边缩了缩:“爷爷胡子扎扎,安安要跟奶奶和妈妈去给姨姨的大房子贴窗花!”
平平穿着小号深蓝棉袄,小手插在兜里,站在秦震山脚边,仰头陈述:
“爷爷,你出门前照了三回镜子,还让刘妈往后备箱塞了两坛特供黄酒,说是拿来配鱼头的。”
秦震山老脸一僵,手里的紫檀木拐杖差点没拿稳,瞪着小孙子吹胡子:“臭小子,就你长嘴了!”
后头那辆从南城四合院接人的吉普车车门也开了。张淑琴、李雨霞和苗青岚陆续下车,司机小张正从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里往外搬崭新的丝绵被褥、搪瓷脸盆和成箱的苹果。
车道最末头,特意绕去医馆接人的小于,蹬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稳稳停在铁门边。
小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个装满调料罐子的竹篮,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小于长腿一支地,立马转过身,双手极其自然地虚护在小兰腰侧,等她双脚沾了地,才赶紧松开。
“小兰,没颠着你吧?这城北的路就是不如咱们南城平展。”小于嘴角咧到耳根子后头,伸手替小兰拍了拍棉袄下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小兰耳根子红透,垂着眼皮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指抓紧竹篮提手,腕上那串木雕小羊手串随着动作滑到袖口边,声如蚊蚋:
“没、没颠着。于哥,你快把车支好,去帮秦首长拎东西吧,大夫姐还在里头忙呢。”
“哎!好嘞!听你的!”小于答应得震天响,三两下支好车梯子,抢上前去接后备箱里的重物,路过小兰身边时,肩膀还挨着她的棉袄袖子蹭了一下。
苗青岚抱着胳膊路过两人身边,冷眼斜了小于一下:“傻子。眼珠子快掉进篮子里了。”
小于也不恼,嘿嘿傻笑两声,抱着两床大棉被往院里跑。
院子里正闹哄哄地往屋里搬东西,铁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低沉的汽车喇叭声。
两辆挂着军区机关牌照的黑色轿车,冲到门口停稳,车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