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晏秋手倏然一抖,手中杯子哐当落地,从桌上滚到地上,酒水也四溅,沾湿衣袍下摆,他却顾不得捡。
她说她喜欢涿州人。
她同陆云修说的是哪年的六月十五?
郑令苓会随便捡别人放过的灯?
她捡了为什么非要烧掉?
既然要烧掉,之后为何耿耿于怀。
她为什么讨厌那个喜欢的人。
为什么对于她而言喜欢那个人是一件痛苦的事。
最重要的是,她是什么时候,又是凭什么区分开他对她到底是兄妹之情和男女之爱的?
……
一个个问题如同一块块石头砸进水池,高溅起阵阵水花,让他只觉心惊肉跳。
郑晏秋眼睛霎时清明,安静了半晌,而后紧紧盯着陆云修,向他确认道:“你刚才说,她说她讨厌那个她喜欢的人?”
陆云修被绕得有些头疼,蹙眉反应了一会儿他说得话,缓缓点了点头:“对。”
郑晏秋只觉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唇齿发麻,他闭眼平息心情,哑着声音问:“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云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撩了撩袖子,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晃动道:“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他顿住,抬眼道:“郑娘子说约莫六年之前。”
门口传来清脆的珠帘撞击声。
对面座位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郑晏秋已不在他眼前,只看见雅间的大门敞开着。
郑晏秋走在街上,人来人往中,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神情也有些恍惚,被路上的行人撞到了也没什么反应。
六年前,他刚刚科举中第,衣锦回乡。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晚风怡人,他心情很好,沿涿州河畔而行。
他于桥上一小贩处看见一盏漂亮的河灯,本想买回去给令苓。又怕他送了,她在那盏灯上写得是她和其他什么人的名字。
于是自己提笔在灯上写上了两个名字。
郑晏秋和郑令苓。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这么多年,他只做过那一件明确表露心迹的事,最逾举的行为也不过是偷偷将两人的名字写在灯上,将那盏灯放进河里,目送着灯飘远了才离开。
她烧了那盏灯。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
她竟也知道,还一直念念不忘到现在。
原来如此,她看到了那盏灯,所以才知道的,怪不得那么笃定。
郑晏秋笑了一下。
她喜欢的人是他,居然是自己。
午后清凉的风吹着他衣袖翻飞,他却觉得热的难受,抬手往下拉了拉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皮肤。
夜色渐深,从宫中归来的马车停在了郑府门口。
阿碧扶郑令苓下来。
郑晏秋没在门口接她,她有些不习惯,但想想也正常。
她自己去了他的院子,屋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他应该还没回来,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疏影居的栀子花已经落了大半,零星几株点缀在叶间,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残存的幽香,她在院中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也不欲过久停留。
转身却撞到了男人紧实坚硬的胸膛。
郑晏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头发湿湿的披散在肩上,发丝滴落水珠,眉目鼻梁都被水洗过,湿漉漉的,外袍随意地披在肩上,腰间系一朱红丝绦,领子一直开到锁骨处,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肌肤,身上尚且萦绕着浅淡的酒气。
“令苓,这么晚还来找我,”见到她,他语气平平淡淡向她打招呼,问:“选妃还顺利吗?”
夜幕沉沉,天色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郑令苓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问话。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往后退一步,整个人有些不自在说:“很顺利,我来找你就是想感谢你的。”
郑晏秋无声笑了一下,利用的时候都毫不客气,用完倒是想起来同他客气了,她找的这都是什么烂借口,在这件事上专门谈感谢倒像是恨他恨到不行,大晚上还要专程来气死他的。
他哦了一声,继续问:“婚期是什么时候?”
她说:“十一月底。”
他挑眉:“这么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