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傅是镇上有名的乡厨,姓刘,人称刘厨子,手里一把大铁铲似的锅铲,在大铁锅里翻江倒海,动作又快又稳。
打下手的婶子大娘们,洗菜的、切肉的、摆盘的、洗碗的,全是村里相熟的邻居,不用招呼,自己就上手。
头一碗是咸烧白,芽菜垫底,五花肉片切得薄亮,蒸得透亮,肥而不腻,一抿就化;甜烧白又叫夹沙肉,肥肉片里夹着洗沙,铺在糯米上,甜糯香甜;粉蒸肉裹着粗米粉。
大菜是红烧肘子,炖得红亮,还有清蒸鱼、白切鸡、烧鸭、油焖大虾,图个鸡鸭鱼肉齐整、年年有余。
现炸的酥肉金黄酥脆,刚出锅就被围看的小孩偷偷抓,烫得直哈气;农家灌的香肠、熏的腊肉,切一盘,咸香下酒;圆子汤里飘着青菜头,汤清肉嫩;最后再上一道甜糯米饭,甜甜蜜蜜,收个好口彩。
九大碗,讲究的就是肉多、量足、热乎、管够。
说是九大碗,真上了桌,哪止九碗。
凉菜先压桌,凉拌土鸡、卤猪蹄、卤鸭翅、咸水鸭、凉拌折耳根、糖拌番茄,外加一碟油酥花生。
热菜更是一道接一道,豆瓣鱼、魔芋烧鸭、姜爆兔子、烧什锦、酸萝卜老鸭汤、清炖土鸡、烧肥肠、干煸四季豆、蒜蓉时蔬,甜的咸的、荤的素的,流水一样往上端,桌子摆不下,就往上端摞。
临了还有红糖糍粑、叶儿粑、醪糟汤圆、银耳羹,一人一碗,就是为了大人孩子扶着桌子直不起腰。
晌午,客人陆续到了。
门口支着一张桌子,记礼簿的先生戴着眼镜,谁家来了、随多少礼。
男人进门先递烟,女人拎着鸡蛋、白糖,或是给琪琪的红包。
每张八仙桌上铺了红桌布,排场也跟着上来:一条拆封的中华烟,一瓶老窖,外加各类饮料大瓶小瓶立了一排,全是不便宜的牌子,再配上瓜子、花生、奶糖、水果盘。
高国英看着心疼,趁没人,把林嘉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嘉欣呐,这烟是华子、酒是老窖,饮料也尽挑好的搬,用得着这么贵吗?咱这是办酒席,不是开商铺,这一桌下来得多少钱?”
林嘉欣笑盈盈的:“妈,我现在都是大老板了,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我妹金榜题名,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办就办体面了。”
“让你和我爸脸上有光,也别让亲戚们背后挑理,说咱小气,你就安心当你的老娘,钱的事儿,有我呢。”
高国英嘴上还念叨“败家、不会过日子”,眼角却弯成了月牙,转头又跟人念叨“闺女非要办得这么阔,拦都拦不住”,那语气里的得意,谁都听得出来。
鞭炮又响,礼炮轰轰,大棚下一张张八仙桌长条凳上挤满了人。
老人坐上席,眯着眼等开席,男人早把老窖拧开,推杯换盏,开始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一声高过一声。
最高兴的是这帮孩子。
平日里大人不让多喝的饮料,今天敞开了供,一个个捧着大瓶可乐、橙汁、椰汁,吸溜吸溜灌得直打嗝。
喝完一抹嘴,又笑嘻嘻地在桌与桌之间、棚里棚外追来跑去。。
院坝外头,鞭炮放过,地上总有些没炸响的哑炮。
半大的孩子们眼尖,一个个捡起来攒在手心,再点一支线香,蹲在空地上,拿香头去点引线,啪的一声炸了,就乐得前仰后合,接着点下一个。
大人在边上喊离远点,别炸着手,孩子们嘴上应着,手底下一点不慢。
肉香一开,村里的土狗也闻着味全来了。
大黄、小黑、花狗,一只只在桌子底下、棚子边打转,尾巴摇得欢实,谁也不赶。
今天是盛宴,吃不完的骨头、肥肉皮、啃剩的肉,大人小孩都往桌下丢给它们。
猫猫也来了,几只蹲在墙头上、桌脚边,眯着眼,专等鱼骨头。
林嘉琪惦记着外婆家那条大黄狗,特意从桌上挑了个油汪汪的整猪蹄,端到边上喂它。
大黄狗接过猪蹄,两只前爪一抱,趴到地上啃得满嘴流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大黄:这才几月啊,咋就过年了?
棚子上方拉着横幅,红底黄字:“祝贺林嘉琪同学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林建军今天换了件新衬衫,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来吃酒的亲戚邻里,一个劲儿地夸,端起杯子就要跟他碰。
“建军,你是咋教的,养出两个这么争气的闺女!”
“大的是大老板,开月子中心,还送你四个圈的小车,小的更不得了,首都大学!”
“来来来,这杯必须喝,老林家的喜酒,不喝白不喝!”
林建军今天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嘴就没合上过。
喝到后来,舌头都大了,扶着桌子还在笑,被人搀到后头吐了一回,漱漱口,回来接着喝:“没事,没事,我高兴,我闺女有出息,我高兴!”
高国英穿着新衣裳,满脸红光,被一群婶子大娘围着,嘴上说着“运气好、运气好”,那腰板却挺得比谁都直,眼角的笑纹里全是骄傲。
琪琪穿着干净的裙子,和姐姐一起挨桌给长辈鞠躬、道谢。
姐妹俩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准大学生,成了全场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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