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的一天,日头正毒,林家的院坝里,一家人却都坐不住。
琪琪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就该到了。
正等得心焦,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穿绿马甲的邮政投递员骑在车上,车把上别着个小红旗,一路按着喇叭,人还没到门口,嗓门先到了。
“林建军!林建军家的录取通知书!首都来的,签收嘞!”
这一嗓子,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林建军从屋里出来,平时板着的一张脸,这会儿脚步都有点乱。
高国英、琪琪跟在后头,林嘉欣也起身跟了出去。
投递员是个熟脸,双手把一个大信封递过来,郑重其事:“老林,恭喜啊,录取通知书,这个得本人签收,身份证给我看一眼。”
“我送了这么多年邮,今年村里头一份儿,还是首都的!”
林建军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袖子把手擦了几遍,还是有点颤抖地把封口拆开。
里面是个硬壳的红本子,烫金的封面,“首都大学”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翻开,里头写着:林嘉琪同学,已被我校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林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在田里刨了半辈子、腰板再累也没弯过的汉子,眼眶说红就红了,赶紧侧过身,用手背抹了一把。
高国英着急的过来看,先是一字一句念,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考上了,真考上了,我家琪琪,考上首都大学了……”
琪琪自己也红了眼,被姐姐在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我就说吧,我妹,准行。”
听见动静的邻居已经围了过来,啧啧称奇:“哎哟,首都的大学!”
“老林家这下光宗耀祖咯!”
林建军把通知书举高:“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往屋里走,“咱们得去上坟啊,给你们爷爷奶奶报喜!”
高国英比谁都麻利,这喜事儿,得大办。
她从屋里翻出一沓钱,数了整整一万,塞给闻讯赶来的侄子林嘉佳:“嘉佳,你带几个兄弟,去镇上、去县城,烟花、礼炮、鞭炮,敞开了买,挑大的、响的买!”
“今天先到你爷爷坟上放,让老人家也听听,他孙女考中首都的大学了!”
林嘉佳接过钱,咧着嘴直应。
林建军又把一串车钥匙递了过去:“开我的那车去,跑得快。”
林嘉佳低头一看钥匙上的标志,四个圈,他眼睛都直了,笑得合不拢嘴:“叔,我都求你好久了,今天舍得给我开了呀!”
“让你开你就开,少废话,慢着点。”林建军嘴上说着,脸上的褶子全是笑。
“哎!”林嘉佳拿着钥匙,跟捡着宝贝一样,招呼几个堂兄弟就往外跑。
当天傍晚,林建军带着一大家子,拎着烟花礼炮、纸钱供果,到了林家祖坟。
坟前摆上供果、酒,林建军把录取通知书的事念叨了一遍,让琪琪磕头。
“爸,妈,你们的孙女琪琪,有出息了,考上首都的大学,还要学医,将来是大夫,给咱老林家争光了。”
说完,他亲自点火,一挂万响的鞭炮炸开来,接着是礼炮,“嘭、嘭、嘭”,一蓬蓬烟花在傍晚的天上炸开,映得半边天都亮。
村里远远看着这动静,都知道,老林家出了个文曲星。
当晚回来,高国英就催着林建军,把村头看日子的先生请来了。
先生戴着老花镜,看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老黄历:“就这个日子,农历六月廿八,宜会亲友、宴宾客,黄道吉日,办酒,正好!”
“成!”高国英拍了板,“就这天,坝坝宴,全村的都请来!”
喜信儿长了翅膀,很快传开。
市一中那边,班主任王老师头一个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嘉琪啊,我就知道你能行,全省前五十呀,老师我好久没有带这么出息的学生了!”
室友陆丽、牟彤、唐邦清,视频一拨就过来了,三个姑娘叽叽喳喳,有报喜的,有已经在查开学要带啥的。
那个干净清瘦的男生许哲,也发来一条消息:“恭喜,大学霸,首都见。”
琪琪有点意外,看着回了个“好”。
老家县城这边,教过她的初中老师、小时候的同学,也都托人捎话、发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
在村里老人们的认知里,能考到首都去,还是首都大学,那就是顶了天的出息。
到了正日子,林家院坝天不亮就热闹起来。
办坝坝宴的乡厨团队提前一天就进了村,在院坝边上搭起红白蓝条纹的塑料大棚,棚子底下垒起几口土灶,大铁锅一架,柴火烧得噼啪响。
一摞一摞的蒸笼层层往上叠,热气腾腾往上冒,半条村子都闻得着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