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临川的阳光终于从持续了好几天的阴云后面露了出来。光线穿过玻璃窗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碎的光点,在冬日的空气中缓慢地飘浮着。林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幅还没画完的草图,膝盖上放着数位板,旁边搁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她正在给外婆画一幅生日画——是她用漫画风格画的一幅小画,外婆坐在老宅门前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旁边蹲着一只去年春节抱回来的橘猫。画面不算复杂,但她已经改了两次构图,总觉得那只橘猫的耳朵翘得不够精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砚的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下午可以,上午还在画画。她放下手机,把那幅画又过了一遍,觉得猫耳朵确实比之前画得圆了一些,但还需要最后把碗沿的汤圆轮廓调实一点才算真正定稿。她花了十分钟把那些调整处理完,然后拍了张照片给外婆的手机,配了一句祝外婆身体健康,平安喜乐。隔了一会儿收到外婆回的一条语音,点开来听到老人带着方言口音的嗓音说画得真好看,猫很像隔壁那只,她弯了一下嘴角。
下午程砚来接她的时候,车上放着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纸袋敞着口,热气从袋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色的雾。她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他顺手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他说上次路过你多看了一眼。她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纸袋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掌心,暖融融的。
他开着车沿那条她熟悉的河岸路走了一段,在一段行人稀少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十几分钟,冬天的风比秋天更干更冷,吹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触感。她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走了一段路之后说外婆很喜欢那张画,他侧过头问她画了什么,她说画了她坐在门口吃汤圆,还有一只橘猫在旁边蹲着。他说那她应该会喜欢那种感觉,她想了想说应该吧,然后又剥了一颗栗子。
走完那一段路回到车里的时候,她的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凉。他在动车子之前把暖风调高了一点,等了几秒钟才起步。车子驶过河岸路拐入主干道的时候,她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过年怎么安排,他想了想说除夕去你家吃年夜饭,她说我妈已经列好菜单了,他点了点头说那初一呢,她想了想说初一应该去外婆家,你要不要一起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说。
腊月二十九那天,程砚在办公室收到了林母来的一张图片——是手写的年夜饭菜单,字迹端正清秀,用蓝色圆珠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凉菜四道、热菜八道、汤一道、主食两道,旁边还用括号标注了某道菜是谁爱吃的。他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在红烧排骨后面看到一个小括号写着,他笑了一下,把那张图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退出去给林晚了条消息:你妈把我名字写菜单上了。她回了一个你才现吗?后面还跟了一个皱眉的表情包。
除夕那天下午,程砚提前到了林晚家。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林母上次提过想吃但一直没买到的某种干货,另一袋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林母接过去的时候说人到了就行还带这些,语气和平时一样,但把东西收进厨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林父在客厅里调试电视的信号,屏幕上正放着某个地方台的新春特别节目,厨房里传来切菜和油锅加热的声响,门窗玻璃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整间屋子像一只被年味注满的气球,表面绷得紧实,却暖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角落都在缓缓地向中心收缩着过年的温度。
傍晚的时候林母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可以上桌了。程砚帮着把菜端到桌上——清蒸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盘他上周带过来的腊味拼盘。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吃饭的时候电视里的联欢会正好播到一段热闹的歌舞,灯光从屏幕里溢出来落在餐桌边缘。程砚坐在林晚旁边,在她碗里的饭快见底的时候,顺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过来盛了一碗汤,又放回她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汤碗边缘没有洒出来的痕迹,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也没多说一声谢谢。
快吃完的时候程砚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放在林父和林母面前的桌面上。林父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又抬眼看了他一眼,程砚说新年好,林父把红包收起来,没有打开看。林母倒是拿起那个红包捏了一下厚度,又放回桌面上,说了一句明年不用这么客气。程砚点了点头说,林晚在旁边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
除夕夜快十一点的时候,程砚帮林母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坐在林晚旁边。电视里正放着新年的倒计时,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了,稀疏的几声之后很快连成一片,像整座城市在同时呼出第一口气。他侧过头看着她正在低头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烟花。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主持人正在说着新年的祝福语,窗外有烟花在低空炸开,碎成一大片金色的细丝。她听到他说新年快乐,然后感觉他的手指穿过她间的温度,很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他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一侧的暖意。她没有侧过头看他,但她的手在桌面下伸过去,在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用手指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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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程砚陪林晚去了外婆家。午饭是在一张圆桌上吃的,人不多,但桌面被菜摆得很满。外婆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梳得整齐,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只是比照片里的样子瘦了一些。林晚把那张画裱好带过来了,外婆接过去看了看,说猫画得很像,然后把它放在了客厅柜子上那排相框中间的位置。饭后程砚坐在客厅的沙上,林晚坐在他旁边,外婆端着一杯茶在另一侧的单人沙上坐下来,问了他几个问题,关于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哪些人、平时忙不忙。他回答得很简单,没有刻意多说,外婆听完之后点点头,说那挺好的,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什么。
下午他们离开外婆家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巷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林晚走在他旁边,说她好像挺喜欢你的,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她随口说的客套话,但看到她的表情,又觉得那确实是她认真观察后的结论。他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继续沿着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
那天晚上沈恪从老宅回到公寓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一些。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亮着,走进去看到陈默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东西。陈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只问了一句吃了吗,他说。陈默关掉火,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那锅里还有汤,想喝的话自己盛。沈恪靠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去盛汤。他看到陈默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好,擦了擦手,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彼此,冬夜的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和窗外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沈恪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陈默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妈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她想见你。陈默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有句话已经贴在了齿间,又被缓缓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轻轻落下来的回响:随时都可以。
除夕那天,因为一个棘手的案子,顾远舟从海云回来了。他在电话里跟林晚说会带着魏清一起过来,林晚在电话这头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正好,多添两副碗筷。顾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在确认她这句话里没有多余的意思,然后应了一声。
年夜饭的桌面上摆好了碗筷,程砚坐在主位旁边,视线越过桌面,看到顾远舟和魏清并肩坐在对面,两人之间没有特别亲昵的举动,但魏清夹菜时会自然地把筷子伸到顾远舟那边,夹起一块白切鸡放进自己碗里——那是他每次来都会夹的那道菜,顾远舟低头喝汤,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动声色的默契。程砚收回目光,没有多看。桌对面的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混在厨房的蒸汽和窗外的爆竹声中,成了除夕夜的一部分。
零点的钟声在电视里响起来的时候,程砚坐在沙一角,旁边是林晚,不远处的另一组沙上是顾远舟和魏清,茶几另一侧坐着正在消息的陈默和靠在沙扶手上的沈恪。窗外有烟花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中炸开成一片细密的金色光点。程砚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晚,她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刚收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值得高兴的消息。他没有问她收到了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和旁边的烟花和远处的灯火共享着同一段初春的夜色,看着屋内的温暖与窗外的冬夜在玻璃上交汇,凝结成一道细长的水痕,顺着窗框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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