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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归宅与伤疤(第1页)

腊月二十五那天,临川的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下雨,但空气里那种潮湿的冷意比纯粹干冷的冬天更让人缩手缩脚。沈恪下班之后没有回公寓,直接打方向盘拐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他有几个月没回去了,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只有后备箱里一个行李袋和手机里一条陈默来的消息,而身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像一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厚帘,落了就再没拉开过。路上经过那排沿街的法国梧桐时,他透过车窗看到最后一两片枯叶正从枝头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积着薄灰的柏油路面上,被风推着翻了个身,滚进了路牙边的水洼里。

车子停进老宅前院的时候,门廊的灯已经亮了。那盏暖黄色的灯从他有记忆起就挂在同一个位置,每年入冬之后会换一次灯泡,灯罩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至今还在那里。他熄了火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松开,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深色的入户门。门边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张抹平了所有褶皱的脸。

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灯正亮着。三个人坐在沙上,形成一种各自占据了边界的格局——老爷子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深色皮沙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的方向,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某个合适应答的时机。沈浩坐在他侧面的单人沙上,身体微微朝老爷子的方向倾斜着,手里正比划着什么,嘴里的话说到一半,被门口传来的声响打断了。沈母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上,手里摊着一本杂志,封面朝上,但她翻到的那一页已经停留了很久。她听到了门响,抬起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是他的时候,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站起来,又忍住了。

沈恪换了鞋,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听了几句。沈浩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刻意收敛过的、过于流畅的诚恳:……只要您肯给我这个机会,进公司之后,我有信心让每年的利润增加十五到二十个点,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恪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听到那句话,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客厅相对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时出的脆响。沈浩的声音停住了,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又很快调整成一种带着你回来了啊的、似乎有备而来的客套。老爷子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先开口说什么。沈母已经合上了那本一直没有翻页的杂志,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拉过他的手握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本人真的站在这里。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他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层被压住的疲惫,但她的手是暖的。

沈恪顺着她的动作朝沙那边走过去,没有看沈浩,在沙边缘坐下来的时候才抬起眼,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对面坐着的人。沈浩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们是兄弟的刻意亲和:哥,你回来啦?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咱们可以等你一起吃饭呢。

沈恪靠在沙背上,目光落在沈浩脸上,像在看一件标价签还没撕掉的陈列品。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那语气里的东西让沈浩脸上那层假笑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我回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家,还需要跟你报备?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句话的重量,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家了?还有,别特么跟小爷称兄道弟的——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他朝沈母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记住了,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沈浩脸上的笑容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但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弧度,侧过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的方向,像是在等一道支撑。沈父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沈恪和沈浩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手指在沙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

沈恪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他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把目光从沈浩身上移开,转向主位方向,语气不高不低:老头子,在董事会被架空的感觉如何?

沈父张了张嘴,原本准备替沈浩说的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的路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从上次帮沈浩出头、在体育馆那场上动了手之后,自己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已经被削减到只剩一个空架子。那些曾经会主动来汇报的部门负责人已经不再登门,董事会的会议记录也不再提前送到他桌上。他以为自己在集团里埋了几十年的根系足够深,深到连自己的儿子也撼动不了,但直到被拔起的那一刻他才现,那些根须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一截一截地切断了,而握着刀的人,就是此刻坐在斜对面、正用那种不急不缓的目光看着他的大儿子。他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重新低下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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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没有在楼下多做停留。他站起身,走到沈母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走,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沈母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沈恪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的陈设和他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床铺铺着深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放着几本他大学时读过的旧书,窗台上那盆他母亲每年都会换新的绿萝正垂着几根长势很好的藤蔓。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母坐在对面的沙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她一贯的样子,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他过得好不好。

妈,过年我准备带我朋友来见见你。

沈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她没有收回手,但目光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像那扇厚重的门在一条细窄的缝外犹豫着,想开又怕风太冷。

儿子,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后才放出来的重量,你真的确定是他了吗?你……

沈恪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稳当地放进空气中,不追不赶,只是悬在那里,等她亲手接过去:妈,他真的很好。而且……他顿了一下,他为了你儿子已经付出了很多。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收回目光,像是叹了一口气,但那个动作太轻了,几乎算不上叹,更像是长期以来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缓慢泄出的缝隙。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颜色已经平复下来,语气也回到了她惯常的、带着分寸感的平稳:那你爸那边……

沈恪拉开外套拉链,把衣摆往上掀了一角,露出腰侧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刀口已经变成一条淡粉色的长条形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凸起,边缘的皮肤比周围浅一个色号,像一段被时间磨平了边缘、却始终无法完全消退的刻痕。沈母的视线落在那道伤疤上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她向前欠了欠身,伸出一只手,想碰那道痕迹,又在离它两寸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怕碰上去会让他疼。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反复挣扎才寻到一条细窄的通道:儿子,这是怎么了?

那爷儿俩呗。沈恪指了指楼下,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事,觉得我碍眼了。

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地躺在皮肤表面,像一枚沉默的印章。沈母看着那道痕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沈母收回手,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上。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比刚才红了一些,手指交握的力度比刚才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沈恪等她消化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前倾,靠近了一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细了一些,骨节比年轻时更分明,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抽走了藏在皮肤下的那一层柔和,只余下平整的骨相和更轻的重量。

沈恪放下衣摆,重新握住她的手:妈,如果你在这个家过得不开心——你真的可以离开。

沈母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刚才的低垂变得有些茫然,像忽然面对一个她从未想过存在的选项。你是说……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不行,会被外面笑话的。

沈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松开她的手,换了个位置在她旁边坐下来,靠进沙靠背里,说了一些关于陈默的事。他说他做饭做得不错,上个月还帮他母亲修好了厨房漏水的龙头,说他话不多但做事很稳,说他会在冬天出门的时候提前把暖风打开让他上车不用挨冻。他没有说那些更重的话,只是说了些细碎的、日常的、可以被放进任何一段普通关系里的细节。

沈母听着,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在慢慢地把那些细节放进自己心里那一幅还没完成的拼图中,先看边缘能不能对上,再看颜色是不是协调。好半晌之后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沈恪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沈母也跟着站起来,在他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在家住一晚吧,她说,你好久没回来了。明天妈妈亲手做早餐给你吃。

沈恪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她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怕用力太大会让他挣脱,又不敢完全松开。他的手扶着门框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冬夜的寂静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陈默了一条消息:【今晚住老宅,明早回去。】出去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变成了已读状态,然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陈默回复了两个字:他站在门板边看着那个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锁了屏,走进浴室拧开了热水。水流冲刷过肩膀的时候,他闭上眼在想,明天吃完早餐之后,他该用什么语气开口提起过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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