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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初雪与春芽(第1页)

大年初三那天,临川下了一场薄雪。雪花不大,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积了一层浅浅的白色。陈默站在公寓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棵被雪覆了一层薄霜的树冠,手里握着一杯热茶,杯壁的温度通过指尖缓缓地传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比平时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也没有刻意到显得拘谨。沈恪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走过来挂在他脖子上,把两端理了理:外面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没有说我不冷之类的话,只是把围巾的末端往外套领口里掖了掖。

车子沿着覆着一层薄雪的街道驶向老宅的方向。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市和药店亮着灯,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积雪在车轮下出被碾压后松散的沙沙声响,路面上印着两道细长的车辙。沈恪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雪雾模糊的路面上,没有说话,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位杆上,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他能感觉到沈恪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在车窗内外两重寒冷的温差中,像一道被压实了又松开的气息。

到了老宅门口,沈恪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侧的冬青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像在确认什么,在等某个不在场的东西落定。陈默坐在旁边,没有催他。过了几秒沈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沈母听到门铃声来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头比平时随意一些,没有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整体整洁。她看到沈恪站在门口,又看到他身旁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两个人的肩头都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还未来得及拍去,便一起在门垫上轻跺了几下,像是怕把寒气带进屋里。她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进来吧,外面冷。

陈默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沈恪在旁边蹲下来把两个人的鞋摆正,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这么做了很多年。沈母的目光在儿子弯腰整理鞋子的背影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先朝客厅走去。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一碟刚切好的橙子和一盘瓜子。沈母在沙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像是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如何在这种场合坐下——不显得过于正式,又不会因为随意而让对方觉得不被重视。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恪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形成一种还没有完全展开的三角形位置。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几片落在窗玻璃上,在暖气的温度下迅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沈母先开口问了一些普通的问题,陈默都一一回答了。他的语气不高不低,语比平时慢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节奏,好让话落下来的时候有足够的时间被接住。沈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插嘴,也没有替他回答。他只是在陈默说话的时候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像是在确认他在这个空间里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稳定下来。

沈母问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在陈默和沈恪之间来回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你过年不回家,家里没意见?她问。

陈默答:我跟家里说过了,他们知道我在临川这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回避她目光的意思。

沈母安静了几秒,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持续地飘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沈母的目光落在陈默放在膝盖上的手,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中垂落在膝侧,沈恪的手正好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垫上,与他的手指隔着一道很近的距离,没有握在一起,但足够近,近到如果沈恪愿意,他随时可以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对方指间,像填补一道早已画好的轮廓。

那以后过年,沈母开口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她还在习惯但正在学着接受的事,有空的话,就一起来吧。

陈默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或者之类的词。他只是在沈恪的侧脸投来目光时,轻轻地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把一句很长的话浓缩到了一个动作里,让对方自己拆开来看。窗外那场持续的薄雪正在慢慢地停下来,偶尔有几片还从灰白的天空中飘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了。云层正在从边缘处变薄,露出几道被稀释过的浅蓝色。

沈母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厨房里的汤,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客厅方向一眼,隔着那道门框,看到沈恪正侧过身,把陈默搭在沙扶手上垂落的外套下摆拿起来,顺手理平了那道被压出来的褶痕,然后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沈母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走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汤正在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的时候出一声轻响,像某个重物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安稳的平面,可以落下,不再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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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亮了一些。雪停了,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天幕,像一层被缓缓揭开的纸。沈恪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街道两旁的屋檐和树梢上积着的薄雪正在开始融化,水珠沿着瓦片的边缘滴落下来,在路面上留下一排细密的圆形印记。沈恪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陈默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被雪水打湿的路面上,姿态松弛。他收回目光,在绿灯亮起时踩下油门继续向前。

临川另一端的公寓里,林晚正坐在客厅的沙上,膝盖上放着数位板,屏幕上是她正在画的一幅新草图——一对并排站在窗前的背影。程砚从厨房端了一杯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没有评价画的内容,只是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窗外那片薄雪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正在以不同的度融化,从人们的肩头和步履间被一滴滴抖落。她画好那幅草图之后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侧过身,靠着沙靠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程砚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靠过来的时候肩膀传来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沙靠背上,落在她肩膀后方的位置。在各自的归途上,有人刚刚推开一扇门,有人在等待一碗汤端上桌,所有故事都在这个冬末的日子里按着自己的步调缓步前行,朝着各自正在变得清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靠近。

春节过后的第一周,临川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重启键。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红色的对联还贴在门框两侧,颜色依旧鲜艳,但已经不再像除夕夜那样是第一眼被看到的东西了。气温在二月初的某一天忽然升了几度,路边的积雪早已化尽,草坪边缘冒出了几根细小的绿色芽尖。林晚开学的前一天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王爽比她早到,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快递箱,箱子里是一盏新的台灯,亮白色的光把书桌照得比之前亮堂了不少。李茜在阳台晾衣服,苏晚晚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开学要用的教材,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带进一股初春清冽的气息。

林晚把寒假带回来的几本漫画书放回书架上,合上柜门的动作比上学期结束时轻快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手机,程砚在半小时前了一条消息说明天开学第一天,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饭,她回了一个。

同一天傍晚,陈默的公寓里也亮着灯。陈默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从菜市场买的荠菜和一小块鲜肉。沈恪正在客厅沙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看到他进门便放下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今天包饺子?陈默说荠菜馅的,春天吃正好。沈恪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调馅,案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白光。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灰紫色,远处的楼宇间露出几道细长的云,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层浅淡的橙红色。

沈恪擀皮的手法已经比去年熟练了许多,每张皮的厚薄几乎一致。陈默包饺子的时候会在每只饺子的边缘捏出一道均匀的褶。两个人隔着案板各自忙着手里的活,中间偶尔有几句简短的对话,大多和手中的食材或做法有关。沈恪把擀好的皮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陈默接过那张皮没有抬头:说什么了?沈恪说问你周末有没有空,说包了艾草团子想让我们过去尝尝。陈默的手在捏最后一道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边缘压紧:那你回她说有空。

周末的中午,沈恪带着陈默回去吃了午饭。沈母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艾草团子,表皮是深绿色的,带着糯米特有的软糯光泽,咬开来里面是芝麻馅的,甜而不腻。陈默吃了两个,沈母又给他碗里添了一个,说喜欢就多吃点。

从老宅回来的路上,沈恪开着车,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阳光把街道两侧的树影拉成细长的线。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陈默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好像比上次放松一些了,沈恪想了想说可能吧,然后又补了一句她需要时间。陈默没有追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街边的花坛里有一棵桃树已经冒出了粉色的花苞。那些花苞还没有绽开,但在午后的光线中已经显出了足够分明的颜色。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觉得车窗外的春天在那些还没有完全打开的花苞里藏着什么,而他并不急着看到它绽放。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程砚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之后拿起手机,看到林晚来的一条消息,说她在外婆家过周末,外婆问下次什么时候带他来。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句话看了一遍,想了想才回那下周末吧。她回了一个字,又问你想带什么去,他想了想说买点水果就行,她说外婆喜欢软一点的水果,他说那买枇杷和香蕉。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程砚和林晚一起去看了外婆。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袋枇杷和一捧康乃馨,外婆接过去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说花还挺好看的,然后转身把那束花插进客厅柜子上一只旧玻璃瓶里。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外婆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林晚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程砚在另一侧站着。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花开得正盛,在初春通透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粉色的光晕。外婆抬起头看了看树冠,说了一句这棵树还是晚晚她爸小时候种的,林晚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风里微微颤动的花瓣,没有接话。程砚站在她们旁边,顺着她们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那棵桃树,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安静而温热。

四月的一个傍晚,陈默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沈恪的,是他母亲。消息不长,只有一句:天气暖和了,有空带他回来吃顿饭。他拿着在客厅窗边看了两遍,窗外正有一群鸟从远处的树冠间飞过,在暮色中留下一道不算太明显的弧线。他收起手机走进厨房的时候沈恪正在切菜,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妈让我们回去吃饭,沈恪的刀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把砧板上的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陈默靠在门框边没有走开,在菜刀规律的起落声里站了片刻,看着沈恪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觉得这个春天的重量正在被一件一件地认领过去,每一件都带着自己合适的形状,落进彼此留好的空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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