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高尔察克把那份装备清单放下。
&esp;&esp;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还烫着,他慢慢咽下去,喉结滚动。
&esp;&esp;“第三条,”他说,“互信、互通、互市。人员流动,市场流通,军事交流,政治协商,写入双方法律。”
&esp;&esp;赵铁山点头。
&esp;&esp;“是。”
&esp;&esp;高尔察克盯着他。
&esp;&esp;“写入法律?”
&esp;&esp;“写入法律。”
&esp;&esp;“不是备忘录?不是君子协定?不是临时安排?”
&esp;&esp;“不是。是法律。同时写入,山西和滨海地区的法律。有争议的时候,按法律条款解释。”
&esp;&esp;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esp;&esp;列别捷夫和吉米廖夫都没有说话。
&esp;&esp;暖气片的咝咝声显得格外清晰。
&esp;&esp;高尔察克把茶杯放下。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esp;&esp;“赵首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sp;&esp;赵铁山看着他。
&esp;&esp;“知道。”
&esp;&esp;高尔察克继续说:“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一切,不再是恩赐,不再是施舍,不再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口头约定。是法律。写在纸上的,盖了章的,双方立法机构通过的,得到人民认可的。”
&esp;&esp;赵铁山没有说话。
&esp;&esp;“我十八岁进军校。二十三岁出海。三十四岁当舰长。四十二岁当波罗的海舰队司令。一辈子,都在为俄罗斯打仗。”
&esp;&esp;他没有回头。
&esp;&esp;“一九一七年,沙皇退位。我想,没关系,俄罗斯还在。一九一八年,布尔什维克夺权。我想,没关系,我们可以打回去。一九一九年,我们打到乌拉尔山。我想,快了,快了。一九二〇年,我们退到赤塔。我想……”
&esp;&esp;他的声音停了。
&esp;&esp;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动。
&esp;&esp;“今天上午,我在飞艇上,看着那些坦克从我们脚下开过去,一排一排,一排一排,没有尽头。我就在想,我们这三年,到底打了什么?为了什么?还能剩下什么?”
&esp;&esp;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esp;&esp;“第三条,我同意。”
&esp;&esp;赵铁山点点头。
&esp;&esp;高尔察克继续说:“第四条。双方在海参崴打造世界级的造船厂,利益共享。”
&esp;&esp;赵铁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esp;&esp;“海军上将阁下,”他说,“您知道海参崴的造船厂,现在什么样吗?”
&esp;&esp;高尔察克沉默。
&esp;&esp;赵铁山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几页纸,递过去。
&esp;&esp;那是几份调查报告的摘要。有文字,有数字,还有几幅手绘的草图。
&esp;&esp;高尔察克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esp;&esp;第一页:船坞现状。两个干船坞,一个能用,一个漏水。三个浮船坞,一个沉了,两个勉强维持。
&esp;&esp;第二页:设备清单。龙门吊,两台,锈蚀严重。卷扬机,五台,两台报废。焊接设备,缺百分之七十。
&esp;&esp;第三页:人员状况。原有工程师九十七人,现存二十三人。熟练工人一千二百人,现存不到四百人。其中愿意留下来的,不到二百人。
&esp;&esp;第四页:……
&esp;&esp;高尔察克把文件放下。
&esp;&esp;“比我想的还糟。”
&esp;&esp;赵铁山点点头。
&esp;&esp;“所以,需要我们双方重新投入大量的财力、物力、人力。”
&esp;&esp;高尔察克看着他。
&esp;&esp;“需要我们做什么?”
&esp;&esp;赵铁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esp;&esp;“海参崴的造船厂,是俄国人在远东最大的船厂。建了三十年,投了无数钱,好不容易有了规模。现在呢?只剩一堆烂铁。”
&esp;&esp;他把茶杯放下。
&esp;&esp;“但我们想要。不是因为那堆烂铁值钱,是因为那个位置值钱。海参崴是世界级的不冻港,水深,航道宽,背后有铁路,前面是太平洋。整个远东,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地方。”
&esp;&esp;赵铁山继续说:“但我们不懂造船。我们有人,有钱,有钢铁,有机床,但我们没有造过船。懂造船的人,在欧洲,在美洲,在日本。欧洲人不会来,美洲人太远,日本人……”